第03版:丹顶鹤
2025年08月31日

在水一方

□王迎春

故乡的河道是大地蜿蜒的掌纹,我的生命只是其中极细的一条支流。1972年冬,我出生于大纵湖畔杨格港,第一声啼哭融入潮湿的水汽。彼时,同饮一河之水的曹文轩投身文学创作,小荷已露尖尖角。两年后,曹文轩以20岁的年纪怀揣水乡的灵性离开盐城,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他行囊里装着水波荡漾的童年记忆,故乡的水光、芦影、船歌,后来都成为《草房子》里流淌的诗意血脉。那时我尚在襁褓之中,浑然不知这片水域会滋养出一个著名作家,更不知自己会与这片孕育生命的水域,在时空长河中流转交错,最终在精神的原点重逢。

故乡的河道在四季中变换色调,春水绿如蓝,夏日浮光跃金,秋来清澈如镜,冬来薄雾氤氲。我时常赤脚奔跑在田埂上,追逐掠过芦苇的水鸟,看船夫摇橹荡开碎银般的光影。那是属于我的懵懂中带着野性的童年。此时,在遥远的北京,同乡的他以故乡的水为墨,在未名湖畔书写新作。当他写下“月光如清凉的水,洒在古老的琉璃瓦上”时,我正为生计奔波在盐城的街巷,心灵干渴却不识甘泉就在同源的故土。

2016年初春,一个喜讯从遥远的意大利博洛尼亚传来——曹文轩荣膺国际安徒生奖,成为首位摘得“儿童文学诺贝尔奖”的中国作家!盐城沸腾了,大家都在争相传递着这个消息,乡音里洋溢着骄傲和自豪。我此时才得知,这位著名作家竟与我同饮一河水。翻开《草房子》,油麻地的金色草房子在眼前铺展,“金泽闪闪,又显出一派华贵来”。字里行间弥漫的艾草辛香、荷塘清气,还有那雨后泥土的芬芳。

十年前,一个秋雨迷蒙的午后,故乡举办文化活动,在大纵湖畔,我终于见到了曹文轩本人。他正在为一部纪录片拍摄取景,导演希望他重现儿时撑船的旧时光景。他微微吸了口气,步伐带着少年般的轻快,轻盈跃上湿滑的船头。虽因岁月略显踉跄,但他瞬间稳住身形,那刻在骨子里的水乡印记清晰可见。那一刻,我仿佛穿越时空,看见他笔下《草房子》里那个“从未离开过大纵湖的渔夫”少年。

此后,因乡谊和对文学的共同挚爱,我有幸与曹文轩常来常往。在一次深秋午后,我们同坐湖畔茶馆。窗外芦花胜雪,随风飞舞。谈及文学与教育,他的目光投向浩渺的湖面,声音低沉又充满力量:“我的作品,它的根是深深扎在这片水乡泥土里的,是独特的中国故事。但它的枝叶所触碰的,它所探讨的关于成长、尊严、苦难与爱的主题,是属于全人类的。”2017年的深秋,他受邀为偏远地区的孩子们讲授远程文学课:“孩子们,要在中国经典文学的长河里,去感受那份沉甸甸的‘故乡情’和‘家国情’。”秋风拂过,老丁香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和他诵读鲁迅散文《故乡》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他的作品总流淌着一种深沉的悲悯。这种悲悯,是源于对生命本质的深刻体察,是对人在命运漩涡中挣扎求存的那份尊严的庄严致敬。他曾在访谈中坦言:“苦难是人生无法回避的功课,它锻造了人的筋骨,也淬炼了人的灵魂,给予人透彻的人生经验,并给他的性格注进了宝贵的坚韧。”这份源自生命体验的认知,使得他笔下的悲悯具有了岩石般的重量和温度。我目睹先生如何将这份悲悯倾注于扶持家乡的文学幼苗。一次地方文学沙龙,一位年轻的乡村教师怯生生地递上自己涂涂改改的手稿。曹文轩接过那叠皱巴巴的稿纸,凑近灯光,细细品读,时而颔首,时而用笔标注。末了,他抬起头,眼中是真诚的鼓励:“很好!泥土的气息很浓,这是最珍贵的底色。这里,人物的内心可以再往深处挖一挖……”

今年清明,我再次独自漫步大纵湖畔。春水初涨,烟波浩渺,水鸟掠过新绿的芦苇丛,发出清越的鸣叫。先生题赠予我的那本《草房子》静静躺在书房的案头,书页间还夹着去年深秋与他共游时采撷的几茎芦花。风穿过窗棂,洁白的苇絮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在光影中飞舞。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少年文轩的身影在湖心浮现,他立于船头,衣袂当风,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水天相接的远方。他正是沿着家乡这条看似平凡的小河溯游而上,以笔为篙,以梦为帆,最终“进入了大纵湖般广阔无垠的文学世界”。而我这个迟到的同乡人,终于循着那文字里熟悉的水声与光影,在文学永恒之光的照耀下,认清了深埋于血脉之中的精神源流。

蟒蛇河的烟波从未真正散去,它生生不息地流淌着,无声浸润着每一个盐城子弟的生命河床。在文学这条更为浩瀚深邃的长河中,所有的水滴,无论早晚,无论清浊,终将在某个转弯处不期而遇,彼此映照——正如油麻地的草房子,它们取材于海边的茅草,覆盖的荫蔽与散发的光芒,却足以抚慰所有在人生风雨中跋涉、在精神版图上执着寻找心灵故乡的游子。

在水一方,文学原乡,少年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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