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宝
老家地处水乡,盛产鲜美的草鱼,母亲用草鱼做的水乡大鱼圆,入口鲜嫩爽口,油而不腻,每一丝肌理都浸着湖水的清澈与草鱼的本鲜,那独一份的湖味绵长醇厚,吃过便再难忘记。
外婆家临水而居,一年四季,家门口总泊着丝网船、老鸦船、大网船、笼罩船等各式渔舟。待夕阳西斜,河面便热闹起来,渔家收网归岸,炊烟四起。有人忙着煮鱼咸、烧鱼汤,有人使出看家本领现做鱼圆,“咚咚咔咔”剁鱼肉的清脆声响起,像一首烟火气十足的温柔小夜曲,灯火在水面上忽明忽灭,满河都是温润的鱼香,沁人心脾。
母亲心灵手巧,从小耳濡目染,深得做鱼圆这门手艺的精髓。母亲会做两种口味的鱼圆,一种是水汆的,还有一种是油炸的。水汆鱼圆“表面光滑,嫩如豆腐,弹如肉丸”,入口即感细腻;油炸鱼圆汆入油锅后,稍滚就浮,盛起来上桌,圆圆滚滚,外表色泽金黄,内里肉色雪白,吃起来鲜嫩爽口、油而不腻、风味独特。
母亲做鱼圆有几个“窍门”:一是选大纵湖产的大青鱼。大纵湖水质清洌优良,为青鱼提供了天然优质的生长环境,鱼肉鲜甜细嫩,自带湖水的清润甘香,以此做鱼圆,风味格外纯正独特。
二是刀工精细、去刺彻底。青鱼现杀现做,先去净骨刺、鱼皮与红肉筋膜,只留雪白净肉。母亲专用白果树段砧板,先用刀背轻敲排细刺,再用刀口细剁,将残余细刺压入木纹,刮净后再取净肉,确保鱼圆入口无渣、细腻滑嫩。
三是在瓷盆内顺向甩打。搅打必须顺着一个方向,直至鱼肉上劲起胶;瓷盆厚重沉稳,甩打时不晃不转,力道均匀,鱼圆才紧实弹嫩、有“筋骨”。
四是火候拿捏精准。无论水汆还是油炸,先将水或油烧沸,离火降温至手触微温,再逐个挤入鱼圆,随后小火慢“养”,轻轻推搅。不多时,鱼圆齐刷刷地便从锅底浮起,慢慢鼓胀圆润,胖乎乎、嫩生生,煞是喜人。
过去每逢过年过节、家里招待贵客,母亲总要亮出拿手绝活——亲手炸一锅大鱼圆。
我儿子考上大学办谢师宴、结婚办喜酒,每回都是十八桌宾客满堂。那年母亲已近八十岁,硬是连着忙了好几天,宴席上第一道硬菜,便是她现炸的大鱼圆:外皮金黄焦脆,内里雪白鲜嫩。趁热咬开,一边哈着热气,一边让草鱼的鲜醇在嘴里层层爆开,香得醇厚、鲜得入味,客人们忍不住夸:这鱼圆,鲜得人有点“晕头”!
母亲一向人缘好,每到过年,总会做上一匾软糯的大鱼圆,挨家送给亲朋好友。庄上谁家办喜事,只要开口请母亲去做大鱼圆,她从不推辞、更不藏私。总是用围裙裹好两把刀、一只漏勺,往胳肢窝里一夹,捋捋头发,锁上门就热心赶去。
还有不少外地人慕名而来,专程请母亲帮忙做些鱼圆带回去,让家人也尝个“鲜”。母亲不要一分工钱,有时甚至还自掏腰包,倒贴调料等,只图大家吃得欢喜、念着这份乡情。
母亲的大鱼圆,做的是手艺,裹的是热心,咬开的是烟火人间,咽下的全是牵挂与乡愁。那一口滑嫩鲜美、香气四溢,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也是我一生都忘不了、最踏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