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仁洋
惊蛰后的周末,回老家看望母亲。突然想起庭院里的月季。“不知道大寒里的修剪,伤到月季花的生长没有?”信步朝着院子东南方踱过去。女儿闻声跟了过来,眼尖的她欣喜地说,“爸爸,你看枝干上都有紫红的芽点了,多像才钻出来的香椿头!”我轻舒了一口气,看来大整枝没有损伤到月季的植株。母亲循声过来,“去年花开得多好啊,一茬接一茬,一人多高的枝头满是花呢。”我宽慰她,“别看现在整得特别低矮,今年开的花一定比去年又多又大。”母亲嘴里反复嘀咕着,“去年花开得好看呢,一茬又一茬,满枝头都是花。”
母亲可能不记得了,这株如今冒成了几株的月季花,曾经是她亲手栽植的。我也记不得具体哪一年了,但总有一二十年了吧。开始是两株,一株艳红的,一株粉红的。艳红的色泽艳丽,花虽小,馨香却格外怡人;粉红的,花不仅大还开得特别多,只是香气稍稍逊色。过了几年,我们再也看不到艳红的月季了。彼时,母亲肯定地说,“粉红的花‘卡强’(方言,强势的意思)呢,欺了艳红的花。”一家人虽都暗暗惋惜,但物竞天择,也属无奈。这株粉红的月季,很是争气,越长越旺,从地下又冒出几株,且每年总是长出一人多高,漫过院墙。五月以后,满枝头的花,总让路人羡慕不已。
父亲有一手漂亮的柳编活,剪裁枝条的剪刀更是用得锃亮,是他得心应手的柳编工具。父亲在世的时候,总是他负责月季修剪的任务。第二年月季便会毫不吝啬地、一茬又一茬地开出娇艳而丰茂的花来,院子的东南角总能美丽大半年。
父亲去世那年冬天,我把修剪的事情牢牢记在心里。翻出父亲那把已经锈蚀的修枝剪,用两手吃力地握着,去修枝剪枝整枝,拙拙弄弄,搞了半天,也没整出个满意的枝型来。后来,有一年没一年,想起了,才找出父亲更加锈蚀更加钝的剪刀,梳理一下蹿得高出墙头的枝条。
前年冬,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突然对我说,“月季花马上有两人高了,长疯了,你也没空剪剪?”在工具箱里翻来找去,却找不到父亲的修枝剪,只好拿母亲针线匾里的剪刀凑合,干得满头冒汗,剪得犬牙交错,最后还把母亲的剪刀从铆钉处断了。看着粗壮的枝头修剪处,像被乱七八糟啃过一般,想想父亲当年修剪的手艺,实在惭愧。
母亲很多事会忘记,很多事又会反复念叨。所以修剪这件事,去年冬天我早早约上了好友胡七。胡七家里长着百十棵梨桃等果树,又有电动修剪刀,是整枝修剪的好手。大寒节气里的一天,雪还覆盖在月季花的枝头,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我就催胡七戴帽子和手套开始干活了。“大冬天也不怕剪伤月季?”胡七说我不懂科学规律,我却执拗地说,“你尽管剪,我妈妈说了,大寒里无忌。”于是,随着胡七电动果树剪“咔嚓咔嚓”,很快,颀长高挑、杈枝纵横的月季,只剩下几根矮矮的秃秃的粗壮老枝了。
好在,几根老枝上,都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这些积蓄着生机的紫红笋芽,都是向上生长的模样。
“新生希望在枝丫,春风送我青云白马,春天在我心里发芽,溪水一唱哗啦啦,人间向暖草木发,想到三月满坡山花,少年一骑向天涯……”此刻,迎着春风,仿佛听见惊蛰后土里的虫鸣,脑海里荡漾着春晚歌曲《立春》舒缓优美的旋律。
此时,眼前浮现着妈妈开心的样子,“仁洋,你看我家月季花开得多好啊,一茬又一茬,满枝满院一片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