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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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校灯影 2026年01月20日 盐城晚报 03版 聚龙湖

□如歌

社区公告栏“市民夜校2025秋招”的海报,被晨露打湿了边角,我盯着招生简章,忽然想起当年扫盲班上的识字卡片,粗糙的硬纸片上,用铅笔描了又描的“人”“盐”二字,正与海报上的铅字慢慢重叠。

20世纪70年代的那个寒冬,棉鞋踩过冻土的咯吱声划破村巷寂静。我把自家堂屋改造成教室:八仙桌擦得锃亮,卸下来的门板糊上报纸当黑板,连家里的补丁棉被都拆了堵窗缝,就怕北风卷走煤油灯那点微弱的光。屋后王大嫂的手冻得裂着血口子,我赶紧把它塞进自己棉袄里焐着,另一只手握着铅笔在糙纸上画“人”:“您看这一撇一捺,多像咱庄稼人站着的模样。”教“盐”字时,我编了段顺口溜:串场河水白茫茫,晒出白盐堆满仓。后来还带着学员们蹚着霜花去盐场,盐碱地的风夹着咸涩,却压不住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

没想到,半个多世纪过去,夜校竟以这样崭新的模样回到生活里。义务教育早已普及,老年大学的琴声常飘出街角,如今家门口的公园旁,又亮起了夜校的灯。我在三十多个培训班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选了素描班,在家里教孩子们画简笔画,静物总画不正,我得好好补补基础。

素描课设在“登瀛小筑”咖啡屋,推开门就撞见空调风伴着铅笔擦纸的沙沙声。墙上的投影仪正投着几何体分解图,比当年在门板上写得清晰百倍;长方形大课桌上方吊着水晶灯,茶水间飘着大麦茶的香,轻缓的古琴曲绕着桌椅转。

左侧吧桌前,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正对着正方体蹙眉,衬衫领口下还别着工牌,桌角摆着半瓶冰美式。他画到入神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桌面,像在敲办公室的键盘。邻座陶大妈戴着老花镜,在画歪的圆圈里反复涂改,脚边放着孙女的涂鸦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奶奶加油”,旁边还画了个小人举着小红花。

老师握着我的手调整铅笔角度:“正方体的灵魂在透视,就像您看胡同里的老房子,远处的墙缝总会变窄。”盯着纸上的线条,我又想起当年教“旦”字,我特意等到天刚亮时拉着学员去河边,指着朝霞说,太阳从地平线爬上来,就是“旦”,学字得连着日子才记得牢。

思绪飘远时,年轻人突然“呀”了一声——球体阴影画反了。老师用铅笔勾出一道弧线:“你看窗外的路灯,光从左边来,影子自然往右边斜,就像傍晚回家时,影子总跟在脚后。”年轻人恍然大悟,掏出手机拍了张路灯照当参考:“以后做PPT再也不愁配图了。”

暮色漫上来时,教室周边的灯次第亮了。望着对面楼宇的万家灯火,又记起当年夜校的煤油灯:用硬纸板做灯罩,昏黄的光映出三十多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成跳动的光斑。如今全区11个夜校教学点的灯光,像把那些光斑揉碎了,撒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下课路过盐场旧址时,我摸出画本,球体的线条虽生涩,却稳稳立在正方体上。晚风掠过文化广场的梧桐树,叶隙漏下的灯光落在地上,像极了当年盐碱地上闪烁的盐粒。从摇曳的煤油灯到明亮的白炽灯,从简陋的草屋到窗明几净的学堂,光的模样变了,可藏在光影里的热望,从来都一样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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