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帆

忙碌了一整天，人乏眼涩，躺下又一时睡不着，随手拿起枕边老舍先生的散文集《养花》，随意翻开，本想以书催眠，竟越看越精神。

“我只养些好种易活、自己会奋斗的花草。”这一句最见性情。仅凭这一句，就可以断定老舍先生在生活中是个实在、通透且有趣的人。他说自己“没有工夫去研究和试验”，也不慕名贵，不贪稀奇，只拣那些给点水土就蓬勃的品种。这似乎是自谦，其实不然。老舍先生一辈子写文章、教书、忙里忙外，若偏要学人家养兰花、牡丹，日子恐怕早被花草消磨了，哪还有工夫写出《骆驼祥子》和《茶馆》等好作品？

老舍先生养花，养得随性，也养得认真。他说：“摸着门道，花草养活了，而且三年五载老活着，开花，多么有意思呀！”一个“老活着”，透着说不出的得意和亲昵。他写自己养了一株昙花，夜里开，得搬个小板凳坐那儿等着看，一边看一边高兴：“看着一株好花生病要死，是件难过的事；看着一株好花在自己手里活过来，是件了不起的事。”这话朴素得像大白话，细想却有滋味——他把花当朋友处，不端着，不矫情。

我也喜欢养花，但总是侍弄不好，买的时候兴冲冲，养不了两三个月就只剩空盆。去年秋天买了盆菊花，卖花的说“晒晒太阳浇浇水，简单得很”。结果我照着做，叶子还是黄了、蔫了。后来请教隔壁大爷，大爷说：“水浇多了，根都浇烂了。你这是太勤快了，秋天菊花该少浇水，多晒晒。”我才知道，每种花都有它的脾性。

老舍先生说的“自己会奋斗的花草”，大概就是那些不用天天盯着、想起来给口水喝就能活的花。养这种花，人轻松，花也自在。给这样的一方花盆一点水土，余下的路，由它自己去奋斗。而它们，也慢慢教会我：真正的坚韧，从来不是永不凋零，而是无论境遇如何，始终保有向上生长的本心，默默努力，静待花开。

秋夜更深了，书已翻到最后一页。老舍先生说：“有喜有忧，有笑有泪，有花有果，有香有色。既需劳动，又长见识，这就是养花的乐趣。”我把书合上，心想，这不就是过日子的乐趣吗？

过日子、交朋友也是一样的道理。不跟自己较劲，也不跟花草较劲。好种易活的，就好好养着；名贵的、娇气的，欣赏别人的就行了，别瞎折腾。我有些朋友，认识了多年都不能交心，还要琢磨心思，一到有困难需要帮忙时，便不见人影了。

养些“自己会奋斗的花”，正如交些正能量的朋友。与这样的朋友在一起，舒服随性，还能互相鼓励。对着这些花，常常照见自己。人生哪有永远的一帆风顺，很多时候，我们也像这些花，身处一方有限天地，不可能有源源不断的扶持，难免遇到风雨、干旱。不必总盼着有人时时托举、处处周全，学会自己扎根，自己蓄力，自己向着光慢慢往前走，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雨水就滋长，便是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