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从庆

我的家乡位于盐都西乡的郭猛，这里有八月初一洗露水澡的习俗。老人们常说，农历八月初一是天医节，据说清晨的露水汇聚天地清气，最为澄澈灵验，可驱散周身微恙，护佑全年安康顺遂。这一代代口耳相传的乡土习俗，虽不见诸典籍，却早已深植于乡人心底，也成为我童年记忆中最鲜明的印记。

由于我小时候体质弱，“露水澡”便成了长辈们对我格外呵护的一种方式。自打我有记忆起，每逢八月初一，总在睡梦中被母亲匆匆唤醒，随即用厚实的褂子将我裹紧，抱出家门，赶赴这场年复一年雷打不动的露水之约。

初秋清晨的田野空旷无遮，凉风径直钻进衣缝。那时满地浓露，稻叶、杂草，还有路边细碎的野花，全都缀满沉甸甸的露珠，打湿了母亲的裤脚与鞋面。母亲抱着我走进田野深处，推着我在草木繁茂的地里翻滚，任露水浸透全身，乡下人把这一过程唤作洗“露水澡”。

我小时候总是百般抵触，冰凉的露水贴在皮肤上，寒意瞬间蔓延全身，忍不住躲闪后退。八月初一正值秋收前奏，是农家最忙碌的时节，父母天一亮就要下地干活，根本没有多余时间温柔哄劝。他们特意赶在日出前带我滚露水、洗露水澡，只为遵从老辈习俗，盼我身子结实、四季无病。倘若我哭闹耍赖、拒不配合，忙得焦头烂额的他们便会失了耐心，偶尔抬手就是一巴掌，粗着嗓子厉声呵斥我听话。父母的爱，从来没有温柔娇惯，被繁重农活打磨得干脆严厉，可严苛背后，全是朴素真切的疼爱。几番训斥，我便不敢再闹，安分地站在露水里，任由清露浸透衣衫。

稍大些后，便不再去田里滚露水，而是直接到小河边洗澡。清晨的河水清凉澄澈，河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白雾，岸边的盐霜洁白纯净，显得格外静谧清幽。母亲牵着我站在码头的石板上，微凉的河水漫过脚踝与小腿，轻柔地裹住肌肤。我捧起河水擦拭眉眼和四肢，一夜的睡意顿时消尽，周身随之清爽通透。

年少懵懂的我，始终不信露水能治百病，只当是大人哄小孩的话。那时的我，只记得清晨的寒凉、自己的执拗，以及父母又严又暖的模样。父母一辈子守着田地，不懂深奥的大道理，他们的疼爱简单而笨拙。这场年年坚持的露水澡，藏着农人最纯粹的期许：愿我岁岁平安、无病无忧。

长大后，我离开家乡住进盐城。城市的清晨只有车水马龙，再也没有人早早叫醒我，带我踏露沐浴。

如今我终于明白，天医节的露水本无神奇药效，所谓祛病安康，是乡土独有的温柔祈福，是长辈藏在烟火岁月里的深情。那些冷热交织的清晨记忆，早已融进骨血，成为陪伴我前行的温暖力量。晨露年年如约，秋风岁岁归来，故乡的烟火与温情，始终温柔地照亮我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