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文欣
我最早对香樟的认知,是从母亲的那只樟木箱开始的。
它静静地卧在母亲房间的角落里,木色已经黯淡,甚至斑驳,却仍有一丝幽幽香气。母亲说,那是她的陪嫁,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小时候,我常趴在箱子边,看母亲打开它,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那一瞬间,一股清冽、带着草木深处最本真的芬芳之气,就涌了出来。母亲说,用它装衣服,不生虫,还会染上这好闻的味道。
年幼的我并不知道,这种香气的源头,是一种叫作香樟的树。它只是作为一个名字,连同那股淡淡的香,一同藏在了我童年的记忆深处。
后来,渐渐长大,我才发现这香樟树,在我的家乡宜兴,随处可见它们的身影。
这座位于太湖西岸的小城,山水相依,街巷蜿蜒,当你漫步在大街小巷,你会发现香樟树就长在每一条路旁、每一道河畔、每一户人家的窗前。它们不挑地方,不拣土壤,哪怕是在石头缝里,也能扎下根去,慢慢地撑开一片绿荫。
春天的香樟树,最有韵味。别的草木抽芽,唯独香樟在悄悄完成一场落叶的轮回。深褐、暗红的老叶脱离枝丫,簌簌落在路上,踩上去沙沙轻响,像岁月低声絮语。
旧叶尚未落尽,嫩生生的新绿便已缀满枝头,浅碧、嫩青层层叠叠,衬得老树愈发温润。它以一场无声的凋零,换一身鲜活生机,芳林新叶催陈叶,藏着最平和的生命哲思。
五月,香樟开花了。花细细碎碎的,米粒大小,淡绿中泛着白,一簇一簇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几乎寻不见。但香气是藏不住,不似桂花那样甜腻,也不像栀子花那样浓烈,而是清清爽爽,带着一丝药味,又掺着一点幽凉。风一吹,满城浮动,走在街上,仿佛穿行在一座无形的香炉里。
特别是一夜微雨过后,香气便愈发浓郁。雨珠还挂在枝叶上,亮晶晶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那香味是木质的、浑厚的,带着雨水的湿润和泥土的踏实,就像母亲樟木箱里散发出的那种,让人莫名地心安。
香樟是四季常青的树,冬天再冷,它的叶子也不会全部凋落,总留着一些绿意,在萧瑟的寒风里,给这座城市以倔强的生机。它常常在季节轮转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新老交替,既不张扬,也不喧哗,只是默默地用绿意与独特的香气回报这片土地。
香樟,是宜兴的市树。为什么是它?我一边走,一边琢磨。
前面是一条老巷子,两边的墙都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着青苔。巷口就有一棵香樟树,比街上的那些还要粗壮。树干灰褐,布满深深的裂纹,就像老人额上的皱纹,刻满光阴。可枝叶却生机勃勃,绿得发亮,仿佛刚刚被雨水洗过,每一片叶子都在闪着光。
树下几位老人闲坐,我凑过去问这树的岁数。一位老人说:“估计有两百来年了,我小时候它就在了,那时候就这么大,现在还是这么大。”另一个老人笑道:“它长得慢,可是结实。你看它的木纹,细密得很,做出来的家具,用几代人都不会坏。”
我一听,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香樟木纹理致密,天生含香,虫蠹不侵。它从不争抢什么,却凭着自身的质地,成就了经久的价值。宜兴人何尝不是如此?外表朴素,内里却有韧劲和风骨。
宜兴素有“教授之乡”“书画之乡”之称,出了那么多的大家学者,他们不就像这香樟树么?根扎在故乡深厚的泥土里,汲取着千年的文脉,然后默默地生长,将才华与智慧化作浓荫,贡献给更广阔的世界。他们身上那份沉静、务实、不为浮华所动的气质,不正是香樟的品格么?
我忽然觉得,这一棵棵香樟树,就像一个个宜兴人。那香气,是他们的风骨与精神,飘在街巷,飘在河畔,飘进每个宜兴人的心里。
一座城和一种树相处久了,便会有一种默契。我几乎每天都会看一看街边的香樟树,看着它粗糙的树皮,抚摸着它遒劲的枝干,闻着那熟悉的香气,心便静了下来。
那香味,连接着母亲的樟木箱子,连接着故乡的每一条街巷,连接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精神血脉。
花会落,叶会换,人间烟火匆匆,唯有一树樟香,守着这座江南小城,把温柔与安稳,尽数赠予路过它的每一个人,年年如约,温柔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