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宝

里下河有口湖，湖呈鸭蛋形，乡亲们就叫鸭蛋湖。鸭爹爹住在湖里的一个小垛上放鸭，天亮赶鸭子下湖，日落把鸭子关进栏里，朝来暮往，日子清简如水，平缓安然。

鸭爹爹渔民出身，在湖里打了半辈子鱼。后来，湖里搞围网养蟹，他也承包了二十亩水田养蟹，因目不识丁，凭力气硬拼死揪，但都打了水漂。再后来，政府搞退养还湖，他就住在小垛子上，养三十来只鸭子度日。政府劝他上岸，他望着碧波荡漾的湖水，摇摇头说：“住在垛上才心安。”

那天，鸭爹爹把鸭子赶到湖里的芦苇滩上淘食，自己则双手抱膝打瞌睡。突然，鸭群一阵惊扰，他竹篙一点，鸭溜子“刺——”的一声滑过去，发现有只野鸭正被水下的水獭猫撕咬着，拼命地挣扎，惊得自家鸭子拍打翅膀四散逃命。

“畜生！”他挥舞竹篙，照准“水獭猫”的头刺去。“水獭猫”怪叫一声，一转身，一头扎进水底逃之夭夭。

那只野鸭的翅膀被咬伤，躺在水面哀哀鸣叫。鸭爹爹竹梢轻轻一挑，便把它挑上船，他取来药膏给它涂抹伤口，还备上水和粮食，悉心照料。几天后，眼前的情景让他心头一震：那天捡到的那只野鸭，头颈绿亮如缎，棕褐羽翼间缀着紫蓝光晕，身姿矫健明艳——野雄鸭！自从推行退养还湖，曾经混浊的湖水早已清澈如玉。曾消失的野鸭又成群归来，在湖里过冬。“嘎嘎——”叫声一片，寂静的湖面如同唱大戏般热闹。

野鸭十分通人性，一见鸭爹爹走近，便围着他打转，还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叫。

一天，垛上来了几个自称“干部”的人，手里拿着野鸭的画像，问鸭爹爹可曾见过这只受伤的野鸭。鸭爹爹见他们那神色，心里微微一怔，摇了摇头。他们说：“发现野鸭王线索要及时报告。”

“野鸭王！”野鸭王是罕见的灵物，据说，吃了它的肉，能根治人的怪病。当野鸭王活蹦乱跳、振翅欲飞时，鸭爹爹打开鸭栏门，放它重回湖里。望着它远去的身影，他这才深深松口气，还骂上一句：“该死的‘水獭猫’！”

隔天清晨，鸭爹爹开栏放鸭、捡拾鸭蛋，却见地上散落着一地蛋。他低头细看，蛋儿个头小巧，壳色青碧——野鸭蛋！鸭爹爹心头一动，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几个“干部”闻风而至，逼着鸭爹爹说出实情。鸭爹爹从鸭栏后的草丛里搬出一只“野鸭王”，怯生生地说：“夜里把它放在鸭栏里，就引来了野鸭下蛋。”这只“野鸭王”原来是树段精雕而成，羽纹灵动、神态逼真，竟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来人半信半疑，连连摇头：“哪有这般神奇的事？”他们哪知道，这只“野鸭王”是鸭爹爹特意请人打造的杰作，以瞒过“水獭猫”。

夜里，鸭爹爹躺在床上，正为自己这瞒天过海的妙计洋洋得意，忽然，屋外的鸭栏里传来一阵骚动，发出一阵阵“嘎嘎嘎”呼叫声。他心里“咯噔”一下，隐约预感有大事发生，便翻身下床。

鸭爹爹趿着鞋就冲出门外，抬眼一看，只见成群的野鸭在鸭栏上空慌乱盘旋，一声声惊叫凄厉刺耳。远处有几个人影带着野鸭王，跳上小艇慌忙逃窜，正是那几个“水獭猫”。他掏出手机报警后，便划上鸭溜子，循着“水獭猫”逃跑的方向追去……

在湖边芦苇丛中的沟岔里，“水獭猫”还在惊慌中喘着粗气，鸭爹爹和民警突然出现，救下了野鸭王。

救下野鸭王后，鸭爹爹便一病不起。镇里的有关人员得知后，特意派人接他去城里大医院做体检，他却轻轻摇头，婉言谢绝。原来他患上的正是民间传言中，只有吃了“野鸭王”才能根治的怪病。早在年初，他便已知晓自己的病情，却一直默默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声张。

鸭爹爹临终前向镇里提出要求：“死后就葬在湖里的小垛上。”

他年幼时，跟着父母在鸭蛋湖里打鱼，日夜住在这水中小垛上。那日，父母坐在垛上修补渔网，他在岸边逗弄一只穿着花衣裳的野鸭。不料脚下一滑，滑入水中。危急时刻，那野鸭飞到父亲身旁，叼住他的裤管，拼命往水边牵引。父母这才惊觉，急忙跳入水中，把他从水里救了上来，此后，他和湖里的野鸭成了最亲密的同伴。

数日后，鸭爹爹离去了，就葬在小垛上。

每到秋后，北方南迁的野鸭如约而至，总会在小垛上空盘旋。阵阵清越婉转的啼鸣，悠悠扬扬，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未了的深情。而领头的，就是那只野鸭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