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稀银
那天出院,其实是转院。从县城往上海去。一家人神色凝重,我倒像要出一趟远门,不是麻木,过了五十岁,若注定要与病相伴,也算寻常。
春日晴好,阳光亮得晃眼。从十七楼下来,妻子轻轻扶着我,步子放得很慢。没走五十步,一个高个子男人擦着我身边匆匆过去,走出十几步,手往裤袋里一掏,摸出一盒烟。就在那一瞬间,几片鲜红的纸钞从他口袋滑落,悠悠荡荡飘在地上。
我刚要开口喊,一个敦实的矮个男人已快步上前,弯腰拾起,麻利地塞进手里提着的布袋中,转身就往另一条路走,头也不回,脚步仓促得像在逃离。
我僵在原地。妻子忙着联系转院的车,并未看见。我想喊住那个矮个男人,可喉咙像被堵住,终究没出声。身子还虚着,连追一步的力气都没有。心里闷得发紧,既恼捡钱人的贪,也叹丢钱人的粗心,像看着一桩明明能拦,却拦不住的小过错。
不过是医院门口短短一瞬。车很快来了,上车后,窗外的景物向后退去,这件事便慢慢沉进心底。
一年后,回县城医院复查,又站在同一个门口。春光依旧,风还是暖的,那几片飘落的红钞,忽然在眼前清晰地闪了一下。
晚饭时,我跟妻子提起这件隔年小事。她先是惊讶:“当时怎么不喊一声?”顿了顿又问,“那时候你有力气去拦吗?”
我摇摇头。当时没有,现在,也不会。
妻子笑了笑,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
我慢慢吃着饭,那一幕却挥之不去。高个子男人丢钱,多半是烟和钱胡乱塞在一个口袋里。这习惯不改,今日不丢,明日也终究要丢。吃一次亏,或许能长一回记性。倒是那个矮个男人,他拾钱藏钱时仓促的背影,我一直记得清楚。他也许真有难处,可那几张钞票,真能解他多少忧愁?那样鬼祟的步态,那样见不得光的获得,就算揣进口袋,也只会变成一根细刺,悄悄扎在心里,得之不安,用之不宁。
想着想着,忽然惊觉,我这场病,竟和这飘落的钞票如此相像。
病是突然查出来的,可身体早有提醒,只是我像那个丢钱的人,要么疏忽大意,要么刻意回避。等确诊知道是慢性病,无性命之忧,只需慢慢调养,我又像那个捡钱的人,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是侥幸,是捡回了安稳。可这侥幸里,何尝没有隐忧?从此身体里住进一位需要时时小心、处处善待的“伙伴”,这份牵挂,不也是一根扎在心里的细刺吗?
原来人生许多事,看似是别人的故事,绕一个弯,总能照见自己。那些不经意丢失的,悄悄拾起的,刻意忽略的,暗自庆幸的,最后都会变成心里大大小小的结,或松或紧,藏在岁月里。
阳光依旧明亮。我独自走出医院大门,脚步稳当,心里平静。暖风轻轻拂在脸上,忽然明白,人能平平安安走在春光里,慢慢走,细细看,就是最踏实的幸福。那些丢了的、捡了的、病过的、痛过的,不过是漫长人生路上,几片偶然飘过的叶子。风一吹,就散了,心一宽,就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