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阳

平生第一次做手术，医院病房躺了几日。人受限于一室一床，平日稀松平常的事项，譬如自由地走动、自在地喝水、随意地如厕，此时诸事不宜，成了奢望。幸亏带了一本《小窗幽记》，随手翻翻，转移注意力。书之卷六所绘春景，让人平添无穷遐想。终于出院，一路北上。病中只数日，世上春已盛。绿上柳梢，黄花满地，各类植物在春雨、春阳的刺激下，赶趟拔节。仿佛一夜之间，春便蓬蓬勃勃地来了。及至户前，麦畴弥望，惠风和畅，蒜已抽薹，菜正开花，韭亦翠绿。真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这样的春归，撇开冬尽春来的归来，撇开春去夏至的归去，仅春日里，由此处及彼处，作空间的些许移动，因心境迥异，呈现亦各不相同。

最励志的春归，当属孔子与弟子间的一次聊天。一众弟子各述其志，点（曾皙）答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是一场集体春游，穿着新做的春服，于沂水之中沐浴，于舞雩台上凭风，然后载歌载舞而归（咏而归）。曾皙描绘的这幅诗意图景，表面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实则反映孔子礼乐教化的思想，所以孔子叹曰“吾与点也”，曾皙的春归图，得到孔子的高度认同。《论语》所论，多是宏大主题，如治国、修身、教化等。结伴郊游，尽兴而归，如此生动轻松的场景，一反辞简义丰的论语特色，这一次的春归让后世艳羡、景仰。

最煽情的春归，应该是钱镠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是钱镠写给回娘家的妻子的一封信，因思念其妻，遂在信中有上述之语。五代乃乱世，钱镠是武人。一代枭雄钱镠有如此儿女柔情，正是“无情未必真豪杰”的最好注脚。表为“缓缓”，其实思念之切，跃然纸上。路边开的什么花？油菜花？牡丹花？不得而知。可以脑补一下场景：春日杭州，拂堤杨柳，阡陌纵横，花事繁盛，思归之人，花中缓行。战场杀伐与儿女柔情，乱世风云与岁月静好，看似违和，却浑然天成。难怪钱镠在五代乱世之中，治理吴越时间最长，其后代也人才辈出，获后世几代皇帝礼赞，被世人称为千年名门望族、两浙第一世家。一百多年后，东坡到杭州任职，听闻坊间的吴侬软语，作了《陌上花三首》，专写此事。

最沉郁的春归，非杜甫莫属。先将他的一首诗抄录如下：春归，苔径临江竹，茅檐覆地花。别来频甲子，倏忽又春华。倚杖看孤石，倾壶就浅沙。远鸥浮水静，轻燕受风斜。世路虽多梗，吾生亦有涯。此身醒复醉，乘兴即为家。

老杜一生漂泊，其时惶惶不安，不知归向何处。听说故交严武复入川为地方大员，老杜遂改变既定行程，重返草堂，依附严武。此乃喜事。老杜从听到消息到返程路上，作诗数首，表达的都是期待与故交重逢的喜悦之情。《草堂》中有句云：“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邻舍喜我归，酤酒携胡芦。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此处铺排，与《木兰诗》中木兰回家情形异曲同工，久别乍归，皆大欢喜。但老杜是独特的“这一个”，老杜骨子里的基调是愁，是苦，是悲。草堂久不住人，“别来频甲子”，此处甲子指日，非年，只取其计数之意。离开草堂已数个六十天，堂前小路青苔丛生，落花满地，鸥燕纷飞，立浅沙，看孤石，想到世路艰难，吾生有涯，只有“醒复醉”。人在年轻时，往往读不了老杜，情愿去领略李白的快意江湖、东坡的乐观豁达，到嘴到肚。只有步入中年，看惯了人世的悲与凉，经历了人间的愁与苦，才发觉老杜的哼哼唧唧，原来不是无病呻吟。

作为意境的春归，不外乎由人物、草木、花鸟、天气等诸多意象构成。春归，就字面意义而言，能指有限，无非是春日、归家，意象叠加后，“附会”人的感情，所指无限丰富。病愈归家，尽兴而归，思念缓归，喜极重归，各有各的不同。不管是“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样的春之归来令人喜悦；还是“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这样的春之归去动人愁肠。总之，春天里，春光下，万物向春，春色无边，不但悦目，更为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