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6年04月03日

那一炷心香

□王其益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年少时背诵杜牧此句,不过是完成功课;人到中年,才渐渐品出其中况味。每年清明前夕,天地间仿佛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总会飘落几场牛毛细雨。雨丝细细密密,轻拂在脸上,凉意沁入肌肤,虽不至于湿透衣衫,却让人心里平添几分莫名的愁绪。每年此时,我总要带着妻女回老家,为父母和爷爷奶奶上坟。一路上,我们很少言语,任由那些尘封的往事,如这细雨一般,在记忆里静静铺展。

父亲十五岁就参军,是位老兵,打过仗,攒下一小袋军功章。想必在部队吃了许多苦,落下一身病,不到六十岁便去世了。那时我正在南疆海岛部队当兵,路途遥远,没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这份遗憾堵在胸口四十多年了,每当清明来临,便隐隐作痛。

父亲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善人,看不得别人受苦。他从部队转业回来时,带回两千多元安家费,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一笔巨款,本可以盖几间像样的瓦房,安顿家业。可他东家生病送一些,西家断粮帮一点,没两年,安家费就散尽了,我们一家仍挤在那几间草房里。后来闹饥荒,父亲在县城工作,每月总要从二十八斤的定额供应粮中,分出一些给更困难的乡亲。母亲看着我们饿得面黄肌瘦,心疼得直掉泪。家里最值钱的那件军大衣,也被父亲送给了村里一位无棉衣过冬的老人。父亲常对我们说:“要急人之急,待人以善。”这话,我们兄妹几人默默地记在心里,也学着去做。

一路想着、走着,穿过几片绿油油的麦田,便到了坟前。父母的坟茔就在村子最北头大河边堤岸的南侧,与爷爷奶奶的坟墓紧挨着。令我心头一暖的是,坟头早已被人培上了新土——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不必多问,那是乡邻们为感念父母生前的善举,自发帮助修缮的。原来,善良从不会被遗忘:你曾给予他人的温暖,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得到回报。

我们无需再动锹动土,直接摆上供品,点燃清香。青烟袅袅,缓缓升起。不知何时,细雨悄然停歇,风也静了,那一缕青烟笔直而上,不偏不斜,如同一根无形的线,一头连着黄土之下的先人,一头牵着尘世之中的我。那一刻,时间仿佛在倒流,我恍惚又回到了父母身边。

想起父亲教我们的那些规矩:吃饭要等人齐了才能动筷子,见了长辈要先问好,人家帮了忙要记在心里。他从不讲大道理,只是在寻常日子里,一点一点地做给我们看。如今我也当爷爷了,鬓角早已生了白发,可每到清明站在祖父先辈坟前,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聆听教诲的孩子。

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我把带来的酒洒在坟前,酒香混着泥土香,瞬间弥漫开来。望着这些供品,我忽然明白:祭祖,与其说是给逝者看的,不如说是让我们这些奔忙的人暂时停下脚步,想想自己从哪儿来,身上流着谁的血,想想那些融入血脉里、平时未曾留意的品格。

该回家了。妻子收拾供品,我最后看了一眼坟头。青烟渐渐散了,可心里的香还在燃烧着,幽幽的,绵绵的,像父亲传下来的那些话。穿过麦田时,我摘了一片青翠的麦叶,卷起来吹了一声。小时候父亲教过我吹麦笛,我总吹不响。如今能吹响了,他却听不见了。正想着,那牛毛细雨又飘了起来,细细的,柔柔的,落在肩上,渗进心里。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麦田青翠欲滴。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告慰——我们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把长辈的教诲,把那份朴素的善良,像这春雨一样,绵绵不断地延续下去。

血脉因思念而相连,文脉因传承而不息。清明的一炷心香,燃不尽,也断不了。它就那样幽幽地燃烧着,把那些走了的人,轻轻地牵在了我们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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