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标
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如一幅绚丽的画卷正缓缓铺展。然而,家中却被一片无奈的氛围笼罩着——供电局的工人正在抢修电路,这使得所有用电炊具都成了摆设。无奈之下,老婆只好拿出罐装液化气,打算蒸一锅发面卷子。她熟练地将卷子码进锅里,静静等待着把卷子变得蓬松柔软、熟透。可还不到半个小时,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变小,最后竟渐渐熄灭了——液化气用光了。
发面卷子没蒸够40分钟,只能提前起锅。我随手拿起一块发面卷子咬了一口,卷子中间没熟透,粘牙。就在这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奶奶曾经为我做的发面卷子的味道一下子涌上心头。我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当年,奶奶一个人住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茅草房里,里面有一台草锅灶,烟囱从墙肚里通向外面,时间长了烟囱不通,烧起火来浓烟滚滚地从添柴火的门里冒出来。因长时间烟气熏染,小屋内到处是乌黑的灰,夏天还从屋上的竹子桁条上滴下黑油般的污秽,屋内整天都是浓重的烟煳味。
十五岁那年,我家的两间茅草屋年久失修,轰然倒塌,我们母子只能挤在奶奶家。晚上,奶奶、妈妈和妹妹三个人硬挤在不宽的床上。没有床,我捡来两块破木板铺搭在她们的床旁,不到一米宽,夜里睡迷糊中翻身不知跌过多少次。
为了挣钱能尽快盖上两间小瓦房,不为难奶奶,母亲农闲时带着我和妹妹外出讨生活。想把讨来的粮食卖成钱,一部分给我准备下学期书本学杂费,一部分准备买砖瓦等建筑材料。
老人家平时省吃俭用,自从我在她身边后,奶奶总是做发面卷子或玉米干饭,菜是上锅炒或煮,偶尔放学粉条或豆腐,老人家想办法让我吃饱、吃好。
每当发面卷子吃完,奶奶就忙着用水泡“引子”(面粉制作的老酵,又称酵糕),在“引子”泡开后抓一把面粉搅拌均匀,等待发酵。看到发酵后的液态“引子”,奶奶这才撸起袖子露出手腕,倒入“引子”在装好的面粉里,兑上适量的水后佝偻着身子搋面。搋面是体力活,不一会儿,奶奶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搋均匀的面团再等待发酵,奶奶为了面团发酵快,常常蒙上塑料膜放在太阳下晒。发酵好的面团粘上面粉放桌上继续用力搋,排气、搋实后切成小块。然后在竹篦子上铺上菜叶或芦苇叶,把生的发面卷子一块块摆好,留下足够的空间,盖上锅盖,让卷子“醒”十几分钟。在准备生火前,奶奶不忘拿出一张火纸用水浸泡后贴在锅盖上,她说火纸在锅盖上干燥就说明卷子熟了。
有一次,奶奶为我做发面卷子,贴在锅盖上的火纸快干燥时,不巧烧草没了,奶奶出门取草时我偷偷地在火纸上洒了些水。待火纸干了,锅里的水早干了,竹篦子糊了,发面卷子也糊了。因奶奶草锅灶烟囱堵塞,每次生火烧菜煮饭烟雾均从添柴火的门里往外冒,常常呛得人咳嗽不止。屋里一直充满烟煳味,所以发面卷子焦糊了也闻不出来。奶奶不住地自责:“唉,我怎么忘记水没有放锅里?糟蹋了粮食呀!”我听了奶奶的话,心里难受极了,懊悔不已。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嫌弃奶奶做的发面卷子不好吃了,那是奶奶对我的一片爱心。
两年后,母亲终于盖了两间瓦房。新盖的房子离奶奶家有一里多路,奶奶至少一个月做一次发面卷子给我吃。可是好景不长,1991年的中秋后,奶奶卧床不起,有时犯糊涂闭着眼睛呼我的乳名说:“小虎,那篮子里还有卷子。”我含泪取过篮子看时,里面有老人家不知啥时摘的几个青辣椒,已经干瘪了。那年深秋,奶奶走了,享年84岁。
此时,我走出厨房,含泪仰望星空,天上繁星闪耀。我相信奶奶一定化作某一颗星星,正满含深情注视着她的这个乳名叫“小虎”的孙子。如今,奶奶走了35年,可她的音容笑貌,那满含爱意的发面卷子的味道依然深藏于我心,让我的人生旅途中永远心怀温暖与感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