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6年03月12日

栽种春天的人

□王小蔷

晨露在草叶上打盹时,我已经踩着露水往坡上走。胶鞋陷进松软的土,带起的泥星子溅在裤脚,混着草汁的腥气往鼻孔里钻。苗捆在背上沉甸甸的,根须透过麻袋缝隙蹭着后颈,潮乎乎地像背着个人在呼吸。

坡顶的风总比别处烈些,刮得去年栽的杨树苗往一边歪。我把苗捆往石墩上一放,解麻绳的手顿了顿——最底下那棵苗的根须缠成了团,像只攥紧的拳头。这是李老汉昨天特意挑出来的,说这苗骨节硬,能扛住山风。

挖坑的铁锹,刚下去半尺就撞着硬东西。撬开浮土,半截锈断的铁犁头露出来,齿刃上还卡着干枯的麦秸。三十年前,这里该是片麦田,后来遭了蝗灾,又遇大旱,地就荒了。

扶苗时,才发现苗根比想象中壮,得掰开蜷曲的须。指尖触到根须末端的白芽,突然想起李老汉的手——去年冬天他给树苗裹草绳,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却偏要自己来,说“老树认旧人”。

往坑里填土时,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李老汉说过“土得喂饱了才肯养树”,于是捧起混着碎草的土,一捧捧往根须间塞。忽然,摸到块圆滚滚的东西,刨出来是颗野山楂,红得发紫,大概是去年山雀忘了叼走的。塞进坑底,权当给树苗留份见面礼。

浇水的木桶晃得厉害,水线在土坡上漫开,像条银亮的蛇。流到犁头断口处,泡出些褐色的锈渣,在阳光下闪了闪就化了。这让我想起城里来的技术员,说这坡地得种固土的灌木,可李老汉指着崖边那丛野蔷薇说:“你看它们根扎得多深,石头缝里都能迸出花来。”

日头爬到头顶时,新栽的苗在风里站成歪歪扭扭的队。李老汉拄着铁锹走过来,裤脚的泥片往下掉。他弯腰敲了敲我栽的那棵,“根须舒展开了?”我点头,他就笑,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去年的泥。“当年这坡上能跑野兔,”他往远处望,“等树长成林,说不定能再来。”

午后的雷声滚过云层时,我正给树苗系防风绳。绳子勒进掌心,忽然,觉出些疼——去年系的绳结还留在老树上,勒出的沟痕里已经冒出了新皮,把绳印长成了树的一部分。李老汉说得对,树好比人,你对它上心,它就把疼痒都刻在年轮里,一年年往下传。

收工下山时,见李老汉蹲在坡底抽烟。烟圈裹着暮色往上升,被风扯成细缕,缠在新苗的梢头。他忽然说:“你看这苗,像不像当年你娘抱着你的样子?”我没接话,只是望着那些在风中微微摇晃的苗。它们的根须正在土里悄悄舒展,往更深的黑暗里扎,而头顶的绿芽,正憋着劲要往亮处蹿。

暮色漫上来时,坡上的影子渐渐重了。新栽的苗立在那里,像一个个浅埋的秘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在某个春日,这些故事会长成满坡的绿,长成风里流淌的歌。而我们这些栽种的人,不过是借着泥土的手,把春天的念想,往岁月深处多送了一程。

跟着父亲去植树 没有下一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