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咏霖
十岁那年,我学会了“推磨”,在家人磨粮的时候能搭把手。父母逢人便夸:我娃能推磨了。
“推磨”就是推石磨。在那个吃粮靠磨的年代,石磨是农家必不可少的家什。从先人们创造出并赋予它这个名字起,这个原本与粮食毫不相干的物件,就注定与粮食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祖父家就有一副石磨,在我稚小的记忆里,对那副石磨的印象尤为深刻。
祖父家的石磨安放在锅屋最南端的一间房里,土墙边木架上的正方形木盘里,摆放着直径五十公分左右的圆形石磨。墙上挂着一把紫檀色、三角形状的榆树磨担。走进磨坊,就会闻到一股粮食的天然芳香。
石磨由两块石头打磨成圆形组合而成,吻合的上下两面,打凿出一条条放射状沟槽,在中间打个圆孔用来放进谷物,偏心靠边位置打孔,插上一根铁棒做偏心轴。磨担则要用质地坚硬的榆树或楝树制作,尖角一端有孔,套在磨盘偏心轴上。推拉磨担,石磨转动,磨眼里“喂”进去的粮食,就会很均匀地从两片石磨间溢出。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间烟火离不开与石磨的“甘苦与共”。人们要将麦子和玉米等粗粮变成“细粮”,唯一的途径就是用石磨来拉拉扯扯。推磨可是个体力活,至少需要三个成年人协调配合:磨盘旁边一人,左手抓住偏心轴牵引磨盘转动,右手不停地把谷物往磨眼里喂送;后面两人抓住磨担用劲推拉,使磨盘形成惯性不停转动。很快,就会从石磨中间的缝隙里,冒出白花花、散发出阵阵清香的细粮来。
那个时候,白天要集体劳作,磨粮总要等到晚上。依稀记得,晚上父母磨粮食,我幼小任性哭闹,父亲只好找来一块木板绑在磨担上,让我坐在上面。他们一只手紧紧护着我,另一只手推拉磨担。我坐在上面,像在摇篮里一样晃悠,时常在石磨的“嗡嗡”声中进入梦乡。
磨粮是有讲究的。一般粯子、糁子、面粉要磨上几遍,磨粮的人定然谙熟于心。不过,粗细还要取决于筛子网眼的大小。将磨碎的谷物倒进筛子,两手端起呈三十度倾斜,有节奏地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摇摆,筛子里的谷物就会很快分离:最上一层是皮屑,中间是粗大的谷粒,磨碎的谷物便顺着筛眼落下。
我们这个家庭,大小加起来有十多口人。为方便磨粮,祖父特地置办了这副石磨。那时候,能拥有一副石磨,算得上是一件相当了得的家什。平时除自家使用外,还供乡邻们使用。特别是每年庄稼收获的季节,便是石磨最繁忙的时候。人们忙碌着研磨新粮,享受着辛劳和汗水带来的美味与喜悦。
后来,生产队里有了粮食机械加工房。从此,祖父家的那副石磨便不再有人使用,静静地搁置在那儿,无人问津了。
如今,大米面粉都由智能化工厂生产,变成包装精美的商品,供人们到超市里选购。一次,去市场购物,遇到同事老李,见他手里拎着蔬菜、麦仁和大豆。我打趣说:看不见荤腥,是吃斋念佛,还是忆苦思甜?他却笑着说:都不是,现在注重养生了,特地买回一副小石磨,自己动手加工杂粮,煮出来的饭、熬出来的粥非常好吃。他还说,学了网上传授的方法做豆腐,现在吃的豆腐,都是自己亲手做的。
石磨,是那个时代人间烟火不可或缺的产物。它陪伴着我们的前辈,风风雨雨度过了那段艰苦岁月,见证了世事的变迁与沧桑;磨碎了生活的艰辛和无奈,也磨出了新生和希望。
瞬时,耳旁仿佛又响起了那熟悉的石磨声。我深信,无论社会怎样发展变化,在我们的生活中,总有一些东西连绵不绝、延续至今,并伴随着我们一路向前,行稳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