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林
每年三月,我总要回老家看看。今年出门时,恰逢细雨霏霏。妻说,带把伞吧。我摇摇头。这样的雨,不打伞也无妨。路上泥土软软的,踩上去,脚底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熨帖。空气里新鲜的气息,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又掺了杏花那若有若无的甜香。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洗涤过一般。
远远地,望见了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杏林。白蒙蒙的,浮着一层轻烟,是花,也是雨,朦朦胧胧,分不清楚。走近才看清那一树树繁花,如云似霞。杏花未开时是深红的,开到盛时,便渐渐淡去,成了粉粉的白,几乎透明。此刻花瓣上缀满了雨珠,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那雨珠也不肯爽快滴落,只挂在瓣尖上,映着天光,亮晶晶的。我站在树下,不敢动,连呼吸也放轻了,生怕惊落这一树的晶莹。
正如诗人所言:“春花有梦烂漫开,微雨杏花待君来。”清浅的时光,如绵的丝雨,杏花静卧在春风中,偷纵了一季的缱绻,美了一场浪漫的邂逅。这杏花,绚烂了西乡人的情;这春雨,润泽了西乡人的眸光。西乡,在杏花微雨里等你,它虽淋不湿你的心,却能滋润你的心。
杏花微雨时,最湿诗人心。才情丰富的“花间派”鼻祖温庭筠,他的“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让人感到一缕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能嗅到空气里丝丝缕缕的清香。“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是唐人高蟾将自己的自信和进取表现得淋漓尽致。“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则把一场春夜的沉醉写得疏淡而绵长。但最好的,还是来一场千丝万缕、润物无声的春雨。在美妙的时光里,听着春雨轻抚乐章,让所有的梦都跑出来,肆意地打闹飞扬。
“不学梅欺雪,轻红照碧池”,杏花不争冬雪之傲,却在春寒中自绽其清艳。这是东方的处世智慧,柔而不弱,静而不争,在属于自己的时序里,完成一场绚烂的静默。王维“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中,是禅意的栖居;蒋捷“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间,是时光的咏叹。而杏花微雨,恰恰交融了这两种境界:花开花落,是时间的艺术;雨润雨收,是天地的呼吸。在绽放与零落之间,生命从未停止流转,也从未失去本真的美好。
忽然想起儿时的事来。老家庭院里,也有这么一棵杏树,是祖父年轻时栽的。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我总爱在树下玩。那时不懂得赏花,只盼着花快些落,好结出甜甜的杏子来。有一回,也是这样下雨的日子,我蹲在树下看蚂蚁,花瓣飘下来,落了一头。母亲看见了,笑着说:“看把你美得,像新娘子披了盖头。”我不依,跳起来把花瓣抖落,母亲却叹口气说:“这花啊,开也由它开,落也由它落,由不得人的。”那时听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想来,母亲说的哪里是花呢?如今老屋早已拆了,杏树也没有了,母亲也老了——满头白发,真像是落满了杏花似的。
若你得闲,也来西乡看一看吧。撑一把花雨伞,把自己连同梦幻融进这千丝万缕里,沐浴春雨的缠绵和润泽,当别有一番诗意。看草叶含露,麦苗泛绿,花苞含笑,杨柳含烟,一切都在春雨里滋润着,舒展着,灵动着,闪亮着。生活,原是浅浅的欢喜,静静地相爱。一径花香,浓情几许。雨后,春风阵阵,情思悠悠,杏花摇曳生姿,花香阵阵袭来。人间三月,芳菲无数。或许,只有这杏花微雨,才配得上杏花温和的容颜、脉脉的痴情。
杏花从不言语,却告诉人们最朴素的道理——保持生命本真的样子,去感受,去经历,去爱。在晴日里耕耘,在雨天里读书,让一些柔软的感动,如这雨后花香,不时盈满衣袖,也盈满心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