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勇
老家位于建湖西南的芦荡村庄,地处盐城、扬州、淮安三地交界的里下河核心区域,这里有着融合三地特色的春叙酒习俗,以新女婿、老姑爷为尊,席间酒水管够,菜肴则以汤菜为主。
春叙酒起初由爷爷奶奶主导操办。过去家里兄弟姐妹多,每年正月初一中午,嫁在本庄的姑娘带着女婿孩子回娘家拜年开始,大家都会聚到一起,俨然一场小家族的聚会。爷爷奶奶会提前备好丰盛的菜肴,拿出年前就买好的酒。
中午时分,“八大碗”上桌。正堂屋东山墙摆着一张四方桌,爷爷坐北朝南,是尊贵的上首位置;若他为弟,则他的哥哥坐同一条凳的东首尊位。头一年上门的新女婿,要坐东朝西靠北的一席位置;等第二年成了老女婿,就得把这个位置让给新上门的女婿。要是有晚一辈姑爷来,还得在正堂西山墙再添一桌,上首依旧留给长辈,新女婿则坐在西山墙北首的第一个位置,其他人按辈分和年龄依次落座。
忙前忙后的是奶奶、妈妈和婶娘,厨艺好的负责掌勺。也有些人家,爷爷看着家人小辈多,欢聚一堂不愿上桌,奶奶掌勺,爷爷负责烧火。回家拜年的姑娘有时也不上桌跟着帮厨。这样的团聚要从中饭到晚饭,第二天也依旧热闹,直到正月初四,娘家父母才会催着姑娘、女婿带着孩子回家。
过去爷爷家兄弟四五个,甚至七八个,有的人家老太爷、老太还健在。以老太爷、老太为尊,在哪家赡养,就先到哪家吃第一顿饭,之后由爷叔轮流招待,直至各家轮流做东。
我们西乡的春叙酒最初以招待新女婿、老姑爷为主旨,后来内容逐渐丰富,演变成一年中亲朋之间拜年、串门、叙旧聚会的固定仪式。到了过年,借着节日的喜庆氛围,回到家乡的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嗑瓜子、聊近况,交流过往一年的点滴生活等。
随着时代变化,春叙酒的操办主体也逐渐转向以老丈人、丈母娘为主,再到后来由家里的爷叔姑姨轮流做东,以及好朋友、邻居家边发小的邀约。今天在我家,明天到姑妈家,后天又去姨娘家,基本每家都会轮到,一直持续到大家“出门”上班为止。从一两桌到三四桌,有些亲戚朋友多的人家会摆七八桌。从家里厨艺好的人掌勺,到请厨子到家里帮忙,再发展到今天去饭店里摆上几桌。当然规矩没变,老长辈坐上风头,新女婿、老姑爷各坐一席,按舅舅、姑父、姨父、表叔的顺序排座,仪式感和辈分秩序都十分明确。
下酒小菜暂且不表,说说记忆中的几碗地道春叙酒大菜。首道菜是“羹”,寓意健康、实在。我们西乡的“羹”主要用料有碎瘦肉丁、肥油渣、芋头丁,加入淀粉勾芡,撒上芫荽,滴上香麻油,端上桌时,香气四溢。
第二碗要上“膘”,这“膘”可有讲究——上“膘”的宴席称为“膘席”,是极为隆重的规格,结婚、寿宴这类场合必定要上。
最后一碗必然是“坨子”,寓意团圆。将五花肉剁碎,拌入葱花、姜末,再加入煮熟的糯米饭搅匀,“醒”上片刻,用小瓷汤勺舀成圆球状下油锅炸,瞬间香气扑鼻,咬一口外酥里嫩,香脆可口。以前家里办事招待客人,每人标配三个“坨子”,好吃又管够。
还有一碗“草鱼咸”必不可少,就是红烧鲫鱼,端上桌时,鱼头得朝向首席就座的新女婿或老姑爷。按规矩“鱼到酒止”,杯里剩下的酒要一口喝干,之后便开始吃饭。不知从何时起,这“鱼咸”没人动筷子了,大概是想借“鱼”谐音,祝福主家年年有余吧。
岁月匆匆,亲情的深厚并非一顿酒、一餐饭就能道尽。但春叙酒的仪式不可或缺,它是亲情互动的载体,随岁月流转愈发醇厚。在长辈的关爱里,在亲人间轮流做东的互动中,春叙酒不断被赋予新的内容:从核心家庭的温馨相聚,到亲族联姻后大家庭的盛大团圆;从单个家庭的喜悦,到更多家庭的同欢。春叙酒在时代发展中丰富着亲情、友情与乡情交融的内涵,鼓舞着欢聚的人们新的一年步步登高、不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