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汉林

大年三十的晚上，饭桌上铺满了热腾腾香喷喷的菜。吃年夜饭前，父亲拿上一盒火柴对我们说，走。我问到哪，父亲说跨墩子去。我问什么是跨墩子，父亲说去就知道了。父亲说他带领我们跨墩子迎新年。我们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跟着父亲走出了堂屋。原来跨墩子是我们老家的说法，跨墩子就是跨火堆。那年我刚十岁，第一次听说跨火堆，也是第一次跨火堆。

清朗的夜空繁星闪烁，宁静的村庄火光明亮。远近庄子上不断传来大人孩子的欢声笑语，响起拔地而起的鞭炮声，寒冷清新的空气中飘散着火药和硫磺的气味。父亲抱来一捆晒干的茅草，摆在墩子边的小路上，擦亮火柴，一手遮掩着火苗，蹲在路边凑近茅草点着了火，烈火熊熊地燃烧起来。火焰跃起，橘红的光照亮了堂屋、厨房、草垛，温暖了我们的脸庞。灰白而带着一点淡黄的浓烟夹杂着闪烁的红色火星，散发出茅草的香气。寓意新年发财的芦柴在火焰中噼噼啪啪地炸响，这是春雨飘洒的声音，禾苗拱土的声音，油菜花开的声音，麦子拔节的声音，银棉吐絮的声音，豆荚爆裂的声音，鱼虾跃水的声音。父母首先从燃烧的火堆上跨了过去。接着，哥哥、姐姐们也都轻松地跨过了火堆。轮到我，我有些害怕，父亲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迈开大步一跃而过。跨越旧年，迎接新年。父亲说跨过火堆，就会跨掉过去一年的晦气、霉气，迎来新一年的喜气、财气、福气。

跨火堆是古老的习俗。火，热烈、激情、奔放，象征着光明、温暖和力量。也有人说跨火堆起源于古代婚礼，新娘子刚进婆家的大门时，要从门前的火堆上跨过去，驱邪避灾，兴旺蓬勃，从此进入新的人生阶段。汪曾祺在他的小说中写到了旧时里下河地区新娘子跨火堆、过马鞍的习俗。

在古诗文里很少看到“跨火堆”。陆游在《闲步至鞠场值小雪》诗中有“归来跨火西窗下，独数城楼长短更”。诗里的“跨火”从字面理解是从火上跨过，但也有人解释说是蹲坐在火旁取暖。作家王祥夫说山西大年三十的晚上都要在院子里点一堆火，叫“旺火”，大人小孩都要绕着旺火转几圈，把来年的好运转出来。这和我们这里的跨火堆差不多，他们围着火堆转圈，我们直接从火堆上越过。

乡村从腊月二十四送过灶神后，家家户户开始跨火堆，一直跨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在此起彼伏的“砰——叭”“砰——叭”“叭叭叭”的鞭炮声中，跨火堆达到了最高潮。几乎家家户户在天井里升起火星飞舞的火堆，穿透了夜幕，深邃了夜空。无数堆美丽的火焰把整个村庄照亮，把人们一张张喜庆的脸庞照亮，把新的日子、新的生活照亮，意味着来年红红火火、平平安安、快快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