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涛
父亲前些年来北京,因为他肠胃经常不舒服,我安排他做胃肠镜检查,他连忙摆手:“查了干啥?万一查出点毛病,反倒添堵。”后来我知道,他是怕面对冰冷的器械和未知的结果,更怕给我们添麻烦。
印象里,父亲高大、坚实,只要他在身边,我们就不会害怕。
我以为,父亲会永远那么强大,直到这两年,他的胆囊开始频繁“闹脾气”。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胆囊结石引发的炎症,考虑到他有冠心病、高血压,有的医生建议先消炎、再观察,有的让“保守治疗”,有的说“拖下去更麻烦”。母亲说,听到这些不同方案,父亲连续几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思想负担很重。我与他视频:“爸,到北京来,我给您请专家会诊。”他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好,听你的。”眼神像小时候我依赖他那样。
父亲已七八年没出过远门,担心他们不知如何检票进站,进站后如何找候车室,车来了到哪个站台、上哪列车厢……启程那天,弟把父母一直送上车,帮他们把行李放好、座位找好,安顿妥当,才在下一站下车。住院后,从核磁、心肺功能、冠状动脉造影等,每一项检查前,父亲都问我“怎么做”“要多久”。抽血时,护士刚把他的袖子挽起,他的手臂瞬间绷紧。我赶紧握住他的手,像小时候他陪我打针那样,在他耳边轻声说:“爸,不疼,就像被蚊子叮一下,眼睛一闭一睁就好了。”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紧张少了些,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却把我的手抓得很紧。
经过检查评估,父亲身体状况基本符合手术条件。这是我第一次在手术通知书上签字,虽然手术可能存在的风险让我非常忐忑,但我转述时尽量轻描淡写。父亲愣在椅子上眉头紧锁,半天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欲言又止。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努力显得轻松地说:“爸,专家说了这是常规手术,时间不长,我会一直在外面等你。”他点了点头:“听你的。有你,我放心。”
手术当天,我一早来到病房,父亲显得很疲惫。母亲说:“你爸一夜翻来覆去,基本没睡。”8时许,护士给父亲插胃管、做术前准备,父亲躺到前往手术室的床上,眼神里透露着恐慌。我给他鼓劲:“您一直是我们的偶像,一定要保持勇敢的形象哦。”父亲默不吱声,勉强回应了一个微笑。进入电梯,我把手放在父亲手上,他一把紧握住我的手。我心里一酸——我想起小时候他守在我病床前有力的大手,曾经为我撑起一片天的父亲,如今已需要儿女的呵护了。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我心里像揣了块石头,在门口来回踱步。9时许,手术室终于发来信息:手术很顺利。我连忙告诉一样坐立不安的母亲。护士把父亲推回病房,嘱咐我们“麻醉刚醒,2小时内不能入睡,6小时内不能进食进水”。我坐在床边,边按摩着父亲的手,边捋着他的头发和他聊天,聊小时候的往事,聊他三十多年来给我写的家信。虽然父亲还没完全从麻醉中醒过来,昏昏欲睡,但他一直努力睁着眼睛,偶尔还会含含糊糊地接句话。
下午,父亲的精神好了很多,眼睛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光芒。我夸他:“爸,今天表现特别棒,你还是那么勇敢坚强!”父亲像孩子般咧着嘴笑:“有你在,我不怕,你就是我的胆。”那一刻,生命轮回的深意骤然撞进心底。这场轮回,藏在岁月流转的每个细节里,藏在每次掌心相触的温度里,更藏在“有我在”的承诺里。“你就是我的胆”,这短短六个字,道尽了轮回里最暖的内核——爱与守护从不是单向馈赠,而是一场双向奔赴的传承,在岁月里代代相传。其实父母想要的不多,不过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我们能陪在身边,给他们一份安心,一份勇气。就像小时候父母守护我们那样,在他们老去时、紧张害怕时,我们能握紧他们的手,告诉他们“有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