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从娈

我家住在素有“盐城北大门”之称的响水，我对这片乡土始终怀着深厚的感情，而山芋，正是这份乡情里割舍不断的牵念。

在我的记忆里，尤其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每到收刨山芋的时节，刨开土层，红彤彤壮实的大山芋就铺满了田垄，看着格外喜人。从田野到村庄的土路上，小推车一趟趟来回，总被沉甸甸的大山芋压得吱吱作响。

我刚嫁去丈夫家那年，正好赶上收刨山芋。夫家人多，囤的山芋自然也多：堂内堆着，屋外挂着，门前晒着，地窖里还存了不少，全是敦实壮硕的大山芋，整个家俨然成了山芋的世界。

筛选、切片、磨粉这些活，都是趁着夜里做，常常一直忙活到凌晨鸡叫三遍。这时候婆婆就会进厨房，煮一锅山芋丝烧豆腐，一家子连同来帮忙的邻里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闹闹，满屋子欢声笑语。等到天光大亮，院角的兔子、山羊和猪圈里的猪嚼着山芋叶，细碎柔和的咀嚼声听着格外舒心。

在那个年月，山芋是庄户人家主要的口粮。家里几乎顿顿都离不开它：或是做山芋粥，或是煮山芋茶，蒸、煮、烧，变着法子换花样做。赶上农忙抢收抢种的时候，婆婆总想着给下田出工的家人添点“油水”，最常用的法子就是在煮山芋的锅边贴饼：焖好大半锅山芋，再沿着锅边贴一圈死面饼，或是小麦面的，或是玉米面的。那会儿，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会蒸一锅山芋团子，这已经算是相当体面的改善伙食了。

公公是一家之主，平日干的全是重体力活，偶尔会打几两小酒解乏，就连买酒的钱，都是卖山芋或是山芋干攒下来的。

说也奇怪，那时候虽然顿顿都吃山芋，可家里每次煮好的一大锅，总能被吃得一干二净。现在想想也难怪，那会儿大人要下地干重活，孩子们要挑菜拾草，一大家人肚子里都缺油水，山芋最管饱，哪怕一天三顿吃，大人孩子也早就习惯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在那个缺粮的年代，如果没有山芋填饱肚子，真不知道得有多少人要挨饿。

这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山芋早已不再是农家人的主食，餐桌上早就换成了大米白面。可没想到，现在城里的山芋居然卖到了和水果一样的价钱。前几天我丈夫说想回味过去的日子，让我去街上买点晒好的山芋干回来尝尝。结果我跑了两个菜市场，才好不容易买到几斤。山芋干配大麦糁子煮粥，那可真是绝配。你别说，我丈夫吃了一碗又一碗，最后撑得肚子都圆滚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