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海文
2006年6月,宁浩执导的喜剧电影《疯狂的石头》上映,受到观众追捧。
不承想,近二十年后,远在青海的一块“疯狂的石头”搅动了文字学、历史学、考古学、文献学、神话学、金石学、地理学、民俗学及文博系统、文化遗产保护、探险等诸多文化领域,成为名副其实的“现象级文化事件”。这块“疯狂的石头”,就是国家文物局认定的“尕日塘秦刻石”,也就是“昆仑石刻”。
2025年6月8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仝涛先生,发表了《实证古代“昆仑”的地理位置》一文,率先公布了考古工作者在青海省玛多县扎陵湖北岸的田野调查中发现的37字秦代摩崖石刻题记,认为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留下的唯一一处还现存于原址的刻石,同时也是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处,实证了古代“昆仑”的地理位置。
很快,就有学者提出公开质疑,认为石刻乃今人伪造。此后,围绕真伪、年代等话题,不仅众多专家学者积极参与讨论,甚至连网络上的“吃瓜群众”都开始争相站队。
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刘钊教授,是较早参与“昆仑石刻”论争的学者之一。刘钊教授在“古文字微刊”公众号上发表了《我对昆仑刻石的看法》一文,被视为古文字学领域针对“昆仑石刻”的第一份专家意见。他在文中提出,昆仑刻石的文字时代特征明显,风格统一;文字简洁,语法规范;从五大夫之名来看,名“翳”正能体现秦汉的起名习惯;里耶秦简和昆仑刻石的两处“昆陯”,其词源相同是没问题的;昆仑刻石的行款很少见,属于“因形布字”。他表示:“我虽然不敢贸然判定其一定为真,但是对很多人轻易断言其一定为伪,也不能苟同。”此后不久,又发表《再论昆仑刻石》,更加系统地阐述对“昆仑石刻”的看法。在这两篇文章基础上,刘钊教授又吸收其他领域已有研究成果,更加全面、系统地解读昆仑石刻,其硕果就是中华书局出版的《发现“昆仑石刻”》一书。
《发现“昆仑石刻”》共有六章。第一章相当于引言,主要是对“昆仑石刻”事件始末的回顾、补充,及对官方认定的修正;第六章则是针对“昆仑石刻”争鸣所产生的衍生话题——学术论辩的态度等提出自己的看法。其余四章是核心,分别聚焦“昆仑石刻”的文本、“采药”这一关键词溯源、秦始皇寻仙采药的举国性质,以及驳正影响甚大的几种疑伪观点。因此,可以说,这本书几乎涵盖了目前学术界和社会上围绕“昆仑石刻”所进行的讨论的所有重要关注点,还配有包括书影、AI图、绘画、文物图、场景照片等多种类型的图片,是一部兼具学术性、知识性和可读性的力作。
对于“采药昆仑”石刻,国家文物局在学术界争论三个多月后召开发布会,正式确认该石刻为秦代石刻,将其定名为“尕日塘秦刻石”。
在刘钊教授看来,文字和文本是判断石刻真伪与时代的内部要素,也是了解其内容内涵的必由之路,故地位最为重要。因此,他用了一整章篇幅讨论石刻的文字和文本问题。他用出土秦代其他文字和昆仑石刻文字做了细致比较,尤其用时代最为接近的里耶秦简与昆仑石刻文字的结构和体势做比对,认为昆仑石刻的字体是典型的秦篆,而非小篆、玉箸篆。至于认为昆仑石刻文字不美观,大小不成比例,过于随意等,他认为这些质疑的声音没有充分考虑到石刻的性质和具体环境。昆仑石刻属于个性化的作品,不会像秦始皇其他石刻一样规矩严谨。又因为刻写环境恶劣,周围找不到更合适的文字载体,很显然有就地取材、将就材料的特殊缘故在。在剖析了石刻文字后,他又重点分析了石刻文本的时代性。文本的时代性,一是指文本在用词用字习惯、语法特点和所记录的内容上体现出的时代特征;二是指文本所反映出的文风。刘钊教授精心选取了石刻文本中的“皇帝”“五大夫”“臣翳”“将方支/策”“采药”“昆陯”“车到此”“可”八组关键字词加以解释,尝试推测昆仑石刻的时代性。经他综合分析,认为昆仑石刻文本的用字用词习惯、语法、内容及文风等,均符合秦的时代特征,想要造假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