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茜

周末，开车带着儿子回娘家。快到蚕种场路口时，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他人在新农岔路口，在等我儿最爱吃的桶炉烧饼，让我俩在路口等他，他几分钟便到。

挂断电话，静默了几秒，不免失笑：父亲还是老样子。

1995年，母亲在蚕种场经营一家杂货店。每隔一段时间，就得进城进货。每逢那日，这个家就得交给一心沉迷于蚕桑事业的父亲。才二十几岁的父亲，工作上虽是一把好手，可照顾家庭却明显有些笨拙。他不会做饭，5岁的我更不会。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杂货店的货架——取下一袋粉丝和两根火腿肠，下锅加水煮熟。

我的童年，零食匮乏。第一次尝到父亲的“大餐”火腿肠粉丝汤，竟感觉味蕾在狂欢，每一口都在舌尖跳舞。惊喜之下，年幼的我对父亲的厨艺产生了某种妖魔化的膜拜。自此之后，我便天天盼着母亲外出进货。父亲，也靠这碗火腿肠粉丝汤和我的肯定，打开了他在家庭烹饪领域的“新纪元”。

春去秋来，一晃我就上初中了。年仅13岁的我，离家进城求学。周末返家，最爱父亲炒的一盘青椒土豆丝。

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别的同学都爱吃红烧肉，偏偏我最馋青椒土豆丝。每个周五，父亲都会准备好青椒和土豆。这道菜必须他下厨，因为土豆丝的厚薄、软硬取决于刀工和火候。

“上街买菜啊？”“嗯啊，丫头今晚到家，就喜欢吃我炒的土豆丝。”人一旦被需要、被肯定，就会激发出无限潜力。父亲在那些年的厨艺“深造”里，已然掌握了做菜的精髓。

到我上大学时，父亲的厨艺越发精湛，造诣彰显于韭菜饺子之中。苏州离家3小时车程，于是每个小长假，我都会回家改善伙食。接到我的电话，父亲便会去菜市场买猪肉和饺子皮，再从院里那方菜地里割几把新鲜的韭菜，接着就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等我到家时，便看到一屉摆放整齐的饱满饺子，一个个皮薄馅大，这是出自父亲之手的“艺术品”。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时，我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蘸上醋，就往嘴里送——有韭菜的清香，有猪肉的醇厚，有汤汁的鲜美，有香醋的酸爽，各种味道在口腔中碰撞、融合，这是一场舌尖上的盛大派对。

等我要返程回校的那天早上，父亲又会再包一次饺子。煮好后捞出来，在擦得干净的饭桌上一个个排列好，等饺子冷却后，再仔细地将饺子装进保鲜盒，这是让我带到宿舍与室友们分享的。

车子缓缓启动，我坐到大客车上，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保鲜盒，透过窗户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喉咙阵阵发紧，眼眶也微微发热。四年间，父亲就这样一次次站在车窗外，目送我抱着保鲜盒远去。

然而时光终究会把一个女孩变成女人。孕期的头几个月，我孕反严重，吐得昏天暗地，毫无胃口，婆婆一手的好厨艺竟无施展之处。所幸婆家离娘家不远，周末我便回娘家小住。父亲尝试着煮了一碗红汤面，面上再撒上一小撮青椒丝做点缀。离奇的是，我闻着竟没有吐，安稳地吃完了一碗面条。家人见状，都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为了腹中胎儿的营养，我休息之时，便到娘家蹭食，还须得蹭出自父亲之手的食物，口味刁钻。只要我能吃下去的，便是育儿革命之路上的阶段性胜利。再到我坐月子，猪蹄汤、排骨汤、鲫鱼汤更是轮番上阵，硬生生把我喂胖了40斤后，父亲终于不嫌我瘦了……

思绪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没多久，便看到父亲手里提着刚出锅的桶炉烧饼，脚步匆匆地朝我的车走来。我替儿子接过烧饼，心里满是感慨。我是军嫂，育有两娃，为了减轻我的压力，小儿子断奶后，便跟母亲回了娘家，直到上幼儿园才跟我同住。上一个暑假，小儿子在娘家过了整整两个月，不知怎的，偏爱吃新农岔路口那家的桶炉烧饼。

许久未归，父亲便算着我儿子到蚕种场的时间，提前去买刚出炉的烧饼，确保小儿到家时，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烧饼。这一刻，我好似看到时光的轮回。儿子变成了我，烧饼变成了青椒土豆丝，变成了火腿肠粉丝汤，变成了韭菜饺子、红汤面……变成了所有爱的具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