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阜大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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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面点师 2026年02月17日 盐阜大众报 03版 丹顶鹤

□周稀银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苏北农村,食材的获取和处理方式还很原始,解决温饱是每家每户的头等大事。平常吃上大米饭是奢望,能吃到面食便是味蕾最大的满足。母亲,就是我家的灶台面点师。

土灶点燃后,只见母亲在大铁锅里倒进半锅东汊河的“灵魂之水”,又在脸盆里舀进两半瓢自制的又黑又粗的面粉,加适量水调成面酵状,然后用小汤勺一勺勺挖起来,扔进开水里。过一会儿,将切洗干净的青菜或白菜倒进锅里,再撒上一小汤勺的菜油、一点粗盐,盖上木锅盖后,抽动土灶的风箱,呼哧呼哧,灶膛里烈火熊熊,锅里噗嗤噗嗤冒着热气,二十多分钟后,一锅散发着菜香味的疙瘩面就出锅了。啪啪啪,七个瓷碗大小不一,在灶台上一字排开,母亲拿起大勺,俨然一副酒店大厨的模样,高高盛起,低低倒下。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能吃上一碗这样的面疙瘩,真是莫大的口福啊。

母亲幼年时过继给上海的二叔家,12岁时被外祖母“索回”。“外放”时,母亲潜移默化地学会了不少上海面点的做法。那时候,早晨或晚上,农家人大多喝粥,喝的是那种能照见人脸的薄粥,由大麦面、玉米面、山芋粉等调制而成。母亲怕我们饿,常做一锅“撒花饼”,有时“掐”着吃,还能吃到第二天。所谓撒花饼,就是母亲在大碗里将自加工的粗黑面粉调成稀糊状,再用菜油把铁锅“粉刷”一遍,待锅热后舀起一大勺面糊,从锅底用力向锅壁一甩,将面糊撒成爆炸式的薄饼,一个个似小孩手掌。稍等一会儿,用铲子翻身,再用筷子把双面熟的饼子夹进盘子里,一股葱香味扑鼻而来,馋得我们口水直流。原来母亲在调面粉时放了适量葱末,令其成了这道撒花饼的灵魂之味。

我家的“菊花蹄”,堪称母亲的手工创造。有一天放学回家,见母亲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一张高方凳作工作台。她先用钳子夹住一块罐头铁皮,剪出饺子皮大小的圆片,再用钳子将其边缘夹出皱褶,用锤子敲出菊花形的器具。接着再找来一根粗铁丝,扎成双股,一头呈圆弧形,便于手抓;一头呈双开形,正好卡住做好的“菊花”。大功告成后,母亲先将白萝卜去皮切丝焯水捣碎,加入面粉,调制成半稀半稠状,再用勺子舀起倒进自制的“菊花蹄”中,轻轻放进滚开的油锅里,稍等一会儿,面糊便自动脱落掉进油锅里……不到半小时,就做出一只只形态可掬的“菊花蹄”。我伸手捏起一只放进嘴里,烫得嗷嗷叫,吃着香喷喷,心里却美滋滋的。

过年更是母亲大显身手之时。无论日子多艰难,家家户户都要蒸年糕、大饼、馒头。我记得,母亲总是早早地让父亲买回糯米,加进家里的大米,提前用水泡,再到生产队“打米粉”的地方,排队等候“踩踏”碾压出年糕粉备用。母亲将上年储存起来看似发了霉的酵母取出,配上父亲新买的新酵母,先在一只大木盆里调制面团,加进酵母、适量的温水,反复揉搓……最后将面团倒进一口大缸里,盖上木盖,再抱来两床棉被捂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时,整个生产队上百号人家,只有一套蒸年糕的糕箱、一套蒸饼和馒头的蒸笼,需提前排队预约。记得轮到我家,经常是下半夜。母亲把我们叫醒,各自分工。父亲去别的人家“接”糕箱和蒸笼;姐姐们负责烧锅,铺柴帘子,摊开大匾,擦干净再洒水;我和哥哥负责翻凉倒在柴帘、大匾里的年糕、馒头和大饼。母亲先在糕箱格子里筛米粉,刮平填实,然后提住两边,突然高高举过头顶,将糕格子反扣在预先放置好的蒸笼抽屉上,只见年糕一排排、一对对,四四方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笼屉上。年糕蒸完后,母亲掀开大缸,抓出一大团面,开始捏馒头、包子……这样一直忙到早晨七八点钟。我们困得睁不开眼,母亲却像往常一般精神,整理刚蒸好的年糕、馒头和大饼,并特意拿出二十多块年糕和一二十个馒头、大饼,放进糕箱和笼屉里,作为租用馈礼,让父亲尽早送还。

蒸出来的年糕、馒头和大饼,留了很大的余量。正月十五后,母亲把吃不完的年糕、切成饼角的大饼晒干储存,一直能吃到夏天。我们上学的书包里,常放着年糕和饼角,既充饥,又当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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