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进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斜斜,如秋风中颤抖的枯枝,又似一队队负重的蝼蚁,在方格纸上艰难跋涉。然而,墨迹深处,却蛰伏着一位诗坛泰斗对手中笔杆艰难地驯服——他的手颤抖不已,灵魂却偏要借这不听命的肉身,一字一字地爬出序文来。
这般光景,已是二度。
初识叶橹先生,是在刊物上。彼时我方学诗,偶尔有作品散见刊物报端,但他的名字却如雷贯耳地从各大书籍和刊物中铮然跳出。2022年,我的诗作《平原在东》将成。不知天高地厚,辗转得了他老人家的微信,请求添加,不想竟通过了。斗胆请他为诗集作序,他没有拒绝,回复:“待收到诗稿后。”
没想到半月后,回信便至。展开便是歪扭的字迹,以“位卑未敢忘忧国”为题,近两千字。我反复捧读,欣喜若狂。后来方知晓,那时叶橹先生写字,已是极端艰难之事。每一个字的成形,不啻为一场灵对肉的征伐。那八页纸,不是寻常的序言,而是一位诗坛耆宿以体肤之苦为代价,赐予后学的洗礼。
次年夏日,叶橹先生与扬州几位诗人同莅盐城。这是我与叶橹先生初次见面,老人家满头白发,体态微胖,笑声爽朗,和蔼可亲。席间,他从包中取出《叶橹文集》《百年百篇新诗解读》《中国新诗阅读与鉴赏》等著作相赠,手虽微颤,递过来时却如有千钧。他说创作须得忍耐寂寞,要如古井般沉得下去,才能照全整个苍穹。话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我心上。交流中,叶老谈笑风生,无半分颓唐之气,倒似那颤抖非关痛楚,而是生命灿烂的洒脱与豪放。
去年五月的某天,突然收到叶橹先生的微信:“诚邀某日来扬州一聚。”我打听到,原来是先生的九十寿辰,如此喜事,自然要去。我与盐城两位青年诗人欣然前往。遇见叶橹先生,他勉励一番,并指出近期看到我们一些作品的不足。最令人感动的是,宴席结束后,我向叶橹先生道别,他拉着我的手,再三叮嘱,路上小心,到家报个平安。我于深夜近十二点到家,寻思叶橹先生已经休息,没想到不久后竟然收到他的短信:“到家了吗?”我赶紧回复:“已到家,您早点休息。”
今年,我的诗集《语境主义的河流》又将付梓。终究捺不住心中那点妄念,想再得他片言鼓励——那不只是序,简直是激发能量的源泉。我战战兢兢地给他发微信。他已九十二高龄,回过来的寥寥数字却仍是那般宽厚:“我已老迈,能做到尽力做吧!”
于是又过了半月。
邮件抵达那日,我拆开信封,再见那熟悉的、愈加歪斜的字迹,忽然间泪不能止。叶橹先生的序言:生命感悟的隐喻——序邹进诗集《语境主义的河流》亲切如昨。墨色比前次更淡了,笔画时有中断,如气喘的老者行走在崎岖路上,不得不时时驻足歇息。然而意思却是极明白的,嘉勉与鞭策并存,既说进步,又道不足。末了附言:“我已力不从心了,见谅吧!”叶橹先生的序言开头是这样写的:邹进把诗集命名为《语境主义的河流》,显然隐含着他对自身生存状态的一种敏悟和思考。“语境”与“河流”这两个词语,既是场景,也是持续的存在。细想一下,谁的人生不是由这种关联形成的过程?邹进把这些命名成一种“主义”,似乎体现了他的坚持与信仰。
眼前的文字渐渐模糊起来,我待坐良久。想他如何展开稿纸,如何与那不听话的手一同挣扎,写下第一字、第二字,如何将勉励与期望灌注进那些颤巍巍的笔画里。
如今墨迹已干,诗册将印。我摩挲着那一叠序文,恍然觉得触摸到的不是纸,而是一双颤抖而温暖的手。那手在时间的河流中虽已力衰,却依然固执地摆渡着后辈,从此岸到彼岸,从浅滩到深海。
在文学的星空中,叶橹先生是一座不灭的灯塔。那双颤抖的手,握住的不仅是一支笔,更是中国新诗批评的火炬。先生对后辈的提携从不流于表面,而是深入到创作肌理之中。他会记住每个诗人的创作特点,甚至会为了某个陌生的诗句打电话询问创作意图。这种近乎偏执的关怀,源自他对中国新诗未来的深切期待。
字迹虽歪,大道不斜。先生厚爱,后学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