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玥
五十五岁,阿昭重返老家,开始在荒废已久的老宅院里种菜。阿昭曾在中学工作三十三年,其中担任班主任三十年。
阿昭一退休,就兴起了重整老屋、在偌大的院落里种菜的念头。这是锻炼身体,让生活有所寄托的好办法,另外,阿昭练习古琴十四年,过去每年“三八”节、“五四”青年节、教师节、新年,她都会在学校登台表演,如今,退休了,空有这一身琴艺,还能弹琴给谁听?阿昭听说,西红柿听了美妙的音乐,果子的酸甜度更高。黄瓜听了音乐,皮更薄、籽更少、口感脆嫩,尾巴还会向上翘,仿佛舞者兴之所至来个侧手翻。阿昭想做个实验,看看这一院子的菜蔬听了音乐,风味是不是真的会更好。
但不事稼穑三十多年,阿昭的第一波菜种得很不成功,黄瓜、西红柿的出苗率仅三成,最可惜的是种下去的小菜秧、苋菜,刚发芽就被蜗牛和虫子吃成了光杆。第一波菜在院子里长得像瘌痢头一样。阿昭每天蹲着看,叹气连连。这天,恰逢邻居二姑路过,二姑冲着她笑,说:“大侄女,你读书读到后脑窝里去了,种菜不育秧,这哪成?把种子直接撒在干硬的土里,跟把种子种在水泥里没啥两样。”
阿昭虚弱地反驳说:“我也翻过土,也下过羊粪肥。”
二姑又笑着说:“两场雨一冲,大太阳再一晒,土又像水泥一样了。种子刚发芽时,那根须细得跟头发丝一样,你让它在这样的土里怎么扎根?”
不等阿昭反驳,二姑把自家的育秧筐拎来“打样”,育秧筐上架着二十只软塑料杯,塑料杯里的土果然松软得很。二姑交代:种子点进去,要像关照自家小娃娃一样,冷了要搭小暖棚,热了要喷水,还要开小电扇加强通风。发芽后,要用低毒性防蜗牛的药。
说到用药,阿昭颇不以为然,二姑反问:“你儿子不到两岁那会儿,感冒咳嗽闹肚子,你不给他吃药,就让他硬扛?”
见阿昭满脸愧悔,二姑指点她:“过了十天半月,你把整筐秧子抬起来看,要见到白生生的根从苗盆底下钻出来,就好移栽了。”
阿昭依言而行,出苗率很快达到九成。菜地日新月异,阿昭终于有心情把古琴搬来,在门廊上操琴一曲。二姑挑粪水去自家地里,听见她弹奏《十面埋伏》,琴声如疾风骤雨,便急忙喊停,大致意思是:“我听这曲子杀气太重,悲怆肃杀,很不适合弹给刚移栽的菜苗听。”阿昭忙换成《胡笳十八拍》,二姑说:“太悲。”又换成《渔樵问答》,二姑说:“太难懂。”直到换成《梅花三弄》,二姑才满意地担着粪桶离去。
不知道是不是听了音乐的缘故,阿昭种出的西红柿哪怕尚且半青,摘下来,那起沙的口感、舌底生津的酸意,也叫人惊喜。阿昭还种出了冬瓜,小冬瓜上面生满了毛茸茸的细毛,就像婴儿脸蛋上的细毛一样让人心生柔软。二姑说了:“不可摸它,要忍住。最好在小冬瓜底下放个稻草垫子,这样大雨淹地时,可防烂。”
借着种菜,阿昭对从前雷厉风行的教书生涯有了越来越多的追悔和反思。她想起自己做了三十年班主任,一直是一名严师,哪怕是教稚气未脱的初一新生,都会这样批评他们:“为什么受不了六点钟起来早读的苦呢?你们高三的学长学姐能承受的压力,为什么你们就承受不了?为什么这么娇气?”
现在阿昭终于明白,一颗种子刚萌生为幼苗的时候,必是娇气的。此时此刻,它叶芽孱弱,根系细微,脆弱的茎部最怕害虫的啃噬。它需要更松软透气的土壤,更精细的水肥管理,更柔和的光照和微风,更多的照拂与关注。只有等它们健壮起来,放养到大田里去的时候,这些目不转睛的关爱才能缓缓地、默默地后撤。那些提前到来的酷烈考验,对刚刚发芽的幼苗,可没什么好处。
在退休一周年之际,昔日学校的好友、现任教导主任邀请阿昭回去为初一年级班主任们讲一堂课,传授其三十年的班主任经验。阿昭打算这样开头,“其实很惭愧,我并不是一个足够尊重成长规律的好老师……”她打算放下面子,把种菜得来的感悟,细细说给这些后辈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