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阳
“兹”为何处?一所根植于乡村的学校,位于串场河畔,范公堤旁,大号丰唐中学。何谓“斯文”?创办于1958年,四里八乡几代孩子出自该校,习得知识,接受教化,传承文明,从无赖顽劣,变得斯斯文文。满门出自丰中,以学校为圆心,半径十数里的乡村,这样的家庭比比皆是。丰唐中学是这方土地的文脉所在。
父亲入该校读书时正值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祖父早逝,家寒。每日赤脚上学,中午饿一顿,晚上回家。中午吃饭之时,他们没带午饭的同学,都到教室外墙根晒太阳。每说至此,父亲总是唏嘘。一到寒暑假,便主动申请护校,以抵下学期学费,也算是勤工俭学。但家中仍入不敷出,难以为继,祖母决意让父亲退学回家,充当主劳力,挣工分,以维持一家生计。一仓姓老师怜父亲成绩优异,就此退学实在惋惜,数次登门,劝返,未果。如今每每提到这位仓老师,年近八旬的父亲仍满怀敬意与感恩。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待到我们兄弟入学该校,温饱已经解决,条件依然艰苦。家在串场河东,校在串场河西,间距数公里。每天天不亮,兄弟俩起床,剩粥“烫”一下,剩饭用开水泡一下,胡乱吃几口,拎着饭盒一路狂奔向渡口。隔河千里远,迟一渡,慢一路,必定要迟到。到学校,先到串场河边淘米、添水,将饭盒送至厨房蒸笼。中午食堂提供各种“汤”类。春天是腌制的大咸菜汤,夏秋是冬瓜南瓜汤,冬天是大白菜汤,佐以家中自制咸菜、萝卜干、酱油。一口饭,一口萝卜干,一口汤。如是者三年。一代又一代的求学之路,正是实践着祖祖辈辈传下的朴素理念:人要斯文,读书才是正道。
斯文靠谁传承?端赖老师。老师与医生,时称“先生”,表现的是对知识的尊重,斯文的信仰。不同时期老师的主体不一样,创校办学之初,老师的主体是民办教师和城里下放的老师。民办教师是返乡的知识青年,择其优者到校教书。下放的老师多从苏南而来,很多出身名校,藏龙卧虎,都有长技在身,课堂上表现各异,令人惊叹。在农村孩子眼里,都是大神般的存在,让人景仰。也正是这些老师培养出一批批学子,让农村孩子跳出农门,走向城市,走向全国,甚至世界。
后来,下放老师纷纷返城,新招的师范生陆续补充到村校,这些新师范生带着蓬勃朝气。学校也变成镇属中心初中,周边数村集资办学,办学条件不断改善,旧房子逐步拆除,新砌的都是走廊教室。泥土路铺成立砖路面,两侧栽些花花草草,以作美化。打了水井,比周边村民更早吃上了自来水。让学校名扬四海的是学生考取“小中专”。中专谓之“小”,指初中毕业考的中等专业学校,这也是特殊时期人才培养的一个层次。学校每年考上十多人,顶峰至数十人,方圆数十里慕名前来求学的学生络绎不绝,高峰时一个班级挤进近百名学生,很多人的人生就此改写。没上“小中专”的同学也在各自领域大显身手,养殖大户、建筑老板、镇村干部,成为乡村建设的主力军。
我的初中老师,风度各异,斯文各表。数学老师板正严肃,一道几何证明题,从黑板上边写到下边,这头写到那头,横竖成行,工整有序;化学老师不修边幅,裤管常常一只卷着,一只放开,许是吸烟的缘故,上课前习惯性“咳”“咳”两声,清清嗓子,然后开始“钾钙钠镁铝,铜汞银铂金……”一口气背到底,让我们目瞪口呆;历史老师满头花白,其实才五十岁左右,上下五千年,东西南北史,一口山芋腔,信口道来,遇到听讲不认真的学生,一个粉笔头精准砸向脑门;物理老师是个年轻人,高个子、瘦身形,穿着喇叭裤,卓尔不群,讲到磁场一节,左右手上下翻旋,让人头昏脑涨,兼教音乐课,上课捧着一台电唱机,流行乐、老淮剧都放,兼容并包;地理老师是邻班班主任,主业教语文,少年老成,中山装风纪扣一直扣到领口,课堂上指点江山,“哧溜”一下从黑板这边移到那边,在他的熏陶下,我的中考地理满分。
待到我师范毕业回到母校工作,年未弱冠,而人称“先生”,诚惶诚恐。像我这样的一批年轻教师加入学校,给学校增添了无穷的活力。课堂上一本正经,课后与学生打成一片。食堂里永远充满着快活的笑声。下午活动课,泥土操场上不遗余力地奔跑,只为一两次投篮,浑身上下用不完的力量。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学校西侧护校河,久未疏浚,淤塞不通,校长一声令下,师生自己动手疏浚。时已深秋,颇具寒意,学生从家带来脸盆、铁锹等工具,师生一起跳入淤泥,锹挖盆装,人龙接力,经过一整天的奋战,清淤完毕。损坏脸盆无数,受伤学生若干。全校师生都如泥猴子一般,分不清哪是脸,哪是泥。从此,水清岸绿成为学校一景。农村学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像这样的劳动是日常必修课。上学,每个班都有一块菜园地,学生自己打理,生产的蔬菜供给食堂。回家,帮助父母下田劳作,割麦插秧,样样都会。上学进课堂,回家插禾忙。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学校办学达到顶峰,创成江苏省模范学校,在全省农村初中实属罕见。从一根旧旗杆,几栋破校舍,发展成一所校园有范,管理有方,教师有爱,口碑有赞的闻名遐迩的农村学校。再多的辉煌敌不过时代的大势,人口的减少,让很多农村学校难以为继。学校终于在花甲之际,归入历史的记忆。
丰唐中学名字已成印记,但是那片土地还在,那棵大柳树依旧蓬勃。一位毕业于此、工作在兹的老教育工作者说,树在,根就在;根在,魂就在。这个魂不妨理解成“斯文”。“斯文”不仅仅是个人外在的面相与神态,更是一种精神与传统。一所农村学校,一群乡村教师,将斯文植入一代代学生的基因,终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斯文在兹,让人念念不忘,只有更多深情的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