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从庆

2002年国庆节，我人生第一次坐火车，从南京前往苏州。手里只捏着一张站票，一路上内心满是紧张胆怯，既分不清通往月台的路，又时刻担心上错列车。好不容易跟着汹涌人流挤到车厢门口，扑面而来的拥挤与嘈杂，瞬间放大了孤身远行的不安。幸好撞见隔壁班的同学，他拉我挤到他身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我的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士，长款皮风衣垂到膝盖，脚边立着一只皮质行李箱，手里捧着一本《青年文摘》。年少的我单凭这身沉稳精致的打扮，下意识地认为他是事业有成的生意人。

没过多久，他合上书望向窗外。我犹豫许久，才鼓起勇气小声询问，能不能借杂志翻看。他抬眼温和一笑，轻声告诉我：“我不是老板，曾经和你们一样，也是大学生。”

话音未落，列车售货员推着售货小车穿行而过，高声提醒乘客收脚，本就狭窄的车厢更显局促。铁轨持续传来规律的哐当撞击声，泡面的热气混着人声，窗外江南田野飞快向后掠过。短短一段路程，只觉格外漫长。我时而靠在同学身边挤一挤，站累了便挪到那位男士身边，他会主动起身，和我轮换座位休息。闲谈间我得知他姓胡，在南京一家医院工作，巧的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都是吴江盛泽镇。

他缓缓谈起年少求学到入职工作的过往，一桩桩同窗旧事娓娓道来，语气里浸着对逝去青春的绵长眷恋。末了他语重心长叮嘱我们，少年时光千金难换，凡事沉下心，一步一步踏实走才稳妥。

初次独自远行，我对陌生人始终存着戒备。中途他递来糖果，我委婉推辞。火车抵达苏州站后，他主动提出顺路带我打车去南门汽车站，转乘前往盛泽的中巴车。我心里难免忐忑不安，可望着他真诚温和的眼神，实在无法开口拒绝，便跟着他一同坐上出租车。

登上开往盛泽的中巴车，他抢先替我垫付了十元车票。我心中颇感不安，一路上多次把钱递给他，却都被他坚决地推了回来。中巴车上没有空座，我们只能在过道加座，但一路上谈笑风生。胡先生向我道出一路处处关照我的缘由：他也曾是大学生，体会过独自搭乘绿皮火车远行的窘迫，我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独自赶路的他，学生在外的难处，他深有体会。“在外不容易，相逢便是难得的缘分。”他这句话，我铭记于心。

时隔二十余年，在盛泽汽车站下车分别的场景，清晰如昨。我刚准备郑重向他道谢，他已笑着朝我挥了挥手，转身汇入往来人群，身影很快消失不见。直到现在，回到家乡盐城的我，还能清晰记起那天江南带着潮湿水汽的晚风，那列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那场萍水相逢的闲谈，还有他不带丝毫功利的善意，每每回想，心底依旧暖意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