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芹
2019年，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获批入选《世界遗产名录》；2021年，《江苏沿海发展规划（2021—2025年）》继《江苏沿海发展规划（2019—2020年）》再次提出江苏沿海地区“系统推进生态保护和环境治理……持续夯实绿色发展生态本底”的发展规划。溯源历史，这片沿海地区的良好生态，与20世纪初张謇推进苏北盐垦时因地制宜、适应性利用自然和积极治理环境密不可分。
废灶兴垦：盐垦公司相继成立
盐城，古代以盛产“淮盐”而享誉华夏，因“环城皆盐场”而得名。唐代，盐城所在的苏北淮南盐场曾“甲东南之富、边饷半出于兹”，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支柱。南宋后，黄河夺淮经苏北境内入海，大量泥沙淤积，引起海势东迁，卤淡盐绌，产盐场灶逐渐减少。到清末，整个淮南盐产严重衰落，盐产量不及巅峰时六分之一，灶民纷纷舍盐改垦。这一历史背景，为盐城从盐业向农业转型提供了客观自然条件，也催生了张謇倡导的大规模废灶兴垦运动。1895年，张謇在海门垦辟荒滩筹备海防经费疏提及与其着力维持禁垦，不如放垦。1899年，由于盐城新兴、伍佑两盐场已垦之田，“民灶相争，酿成械斗”，清廷决定升科放垦两个盐场。次年，正式放垦两场灶樵荡地。废灶兴垦因得到国家的允许而逐渐“合法化”，更因张謇的倡导和亲自实践而“白热化”。
盐城地区植棉业的兴起和扩大，得益于国内外纺织业尤其是大生纱厂的市场需求。张謇深知，要调动当地百姓大面积种植棉花的热情，必须解决棉花的销路问题。1899年，张謇创办南通大生纱厂；次年，创办通海垦牧公司，形成从原料生产到棉花加工的完整产业链。一场声势浩大、影响深远的“废灶兴垦”运动，自此揭幕。1914年，张謇利用担任北洋政府农工商总长的便利，力促北洋政府出台鼓励垦荒、奖励植棉的《国有荒地承垦条例》，“凡国有荒地，除政府认为有特别使用目的之外，均准人们按照本条例承垦”的规定，解开了千余年来盐区禁垦限制。这一政策，为大规模垦殖提供了法律保障，极大地推动了盐城沿海地区的产业转型。
生态革新：盐碱滩涂的技术变革与农业转型
张謇推动的“废灶兴垦”不仅是一场产业革命，更是一场生态革新运动。他充分认识到改造盐碱地需要综合性的技术和工程措施，深知水利是沿海兴垦植棉的命脉，不兴修水利，盐垦将一事无成。有效的水利基础设施是应对自然挑战、推进盐垦事业的核心。盐垦公司垦区集中体现了“匠人为沟洫”的传统，同时借鉴国际先进经验，河渠、堤圩、涵闸交通等系统分级复合、布局严谨，形成集捍海、潴淡、防洪、调蓄等功能于一体的区域水利网络。新中国成立后，江苏沿海滩涂改造仍沿用这一套排水体系，逐年兴修水利，实现河网化条田化。
在土壤改良方面，张謇及盐垦公司探索出一套适应沿海滩涂的农业技术体系。盐垦公司多为滨海淤积之土，潮汐频至，土壤含盐量极重，辟为耕地前需做很多事。由于沿海滩涂区南北气候、水利土质等条件有一定的差异，各盐垦公司从自己所处地土质的实际情况出发，选用适合自身发展的土壤改良方法，一般用蓄淡、种青、盖草、做生泥、种苜蓿、种黄花菜等方法改良土壤，防止土壤返碱。
经过改良后的土壤，增加了肥力，提升了有机质含量，有利于促进棉花生长，推动江苏沿海地区成为中国纺织业重要的原料产地。盐垦公司在垦区大面积推广种植棉花，1936年21家主要垦殖公司的棉田面积为104.8万亩，棉花总产量为26580吨；在土地利用结构上，种植用地占50.4%，盐业用地占6.3%，其他未利用土地占43.3%，实现江苏沿海地区产业结构从盐业向农业的转型。新中国成立后，盐城棉花种植的土地面积、单产皮棉都逐年上升。20世纪90年代，正常年景全市植棉面积380万亩左右，年入库皮棉500万担，拥有大丰、射阳等百万担产棉县，盐城植棉面积和棉花产量均超过全省60%，是名副其实的全国第一植棉大市。
遗产与启示：废灶兴垦产业转型的当代生态价值
张謇在盐城推动的“废灶兴垦”运动已过去百年，但其留下的生态经济遗产仍具有重要价值。这场运动，不仅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也留下了宝贵的精神遗产和生态智慧。
从生态角度看，张謇的实践展示了人类如何通过适应性，利用自然和积极改造自然，实现人与环境的和谐共生。张謇通过水利工程、土壤改良和技术创新，将生态脆弱的盐碱滩涂转化为高产农田，提高土地生产力，改善区域生态环境。这种综合性的生态工程方法，对当今的生态修复和可持续发展仍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从经济角度看，张謇创建的“公司+农户”经营模式和创新产业链组织形式，为农业产业化提供了早期样板。他创办的大生纱厂与垦牧公司，形成原料生产与加工的完整产业链，实现农业与工业有机结合。这种一二产业融合发展模式，在当今仍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从社会文化角度看，张謇推动的移民运动不仅改变了盐城人口结构，也促进了文化交流与融合。1916年冬，海门、启东等地移民到滩涂匡围区开荒种植棉花。1914年到1921年，盐城沿海各盐垦公司从南通、崇明、海门、启东招来佃农10万人以上。至20世纪40年代，移民到盐城滩涂的民众累计超30万人。移民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和管理经验，也带来了丰富多彩的文化习俗，形成盐城独特的文化融合特征。
张謇始终坚持“办企业”与“办社会”并举的理念，创办盐垦公司，在滩涂匡围区创设合作社、学校、邮政所、诊所等机构，开办粮行、茶馆、杂货店、客栈等，并兴办交通，围垦区一时人丁兴旺、商贸繁荣。这种综合发展模式，超越了单纯的经济利益追求，体现了浓厚的社会责任感和发展意识，对当今的企业家精神和社会创新仍有启示意义。
（作者为盐城师范学院历史与公共管理学院院长、盐城地域文化与社会治理研究院院长。本文为2025年度市社科基金项目“从盐垦到棉乡：张謇推动盐城产业转型的生态经济史研究”〈25skc239〉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