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盐城的春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会说是从春风绿了芦苇,也不是从桃花开了枝头。在我心里,盐城的春,是从建军路边那碗热气腾腾的早茶开始的。
那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店,如果不熟悉的人走过,只会以为是间普通的杂物铺。它就嵌在路边那排新旧交替的门面房里,左边是新潮的奶茶店,右边是修鞋的老摊子。唯独它,靠着一口大铁锅,日夜吞吐着白色的热气,守着这条街快三十年了。
我每每路过,总爱拐进去坐坐。哪怕不饿,也想进去喝上一口热的。
推开门,那一瞬间是有仪式感的。门帘被撩开,带着猪油香的蒸汽扑面而来,那是大铁锅里鱼汤在翻滚,还有面条在热水里浮沉的味道。店里不大,四张掉了漆的木桌挤在中间,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那是以前报道老板手艺的旧闻。角落里,老爷子正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火,火光映得他满脸皱纹都柔和了起来。
“还是老样子?”老爷子头也没抬,手里的蒲扇却停了。
我点点头,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不用看菜单,在这里坐久了,你就成了“自己人”。这里的老板,不像那些连锁餐厅里的服务员,记不住你的脸,他们记得你要加几分辣,记得你不爱放香菜,记得你喜欢坐在哪个角落。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鱼汤面就端上了桌。
先不说吃,光看这卖相就足够勾魂。奶白色的汤底,熬得像乳汁一样浓稠,上面铺着两三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鱼肉,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和金黄的炸姜丝。筷子挑起来,面条筋道爽滑,裹着厚厚的汤汁。
第一口汤,必须要喝到位。那是用新鲜的小杂鱼和大骨,在大铁锅里用柴火慢火吊足了三个时辰出来的。喝进嘴里,先是咸鲜的底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舌尖又泛起一丝鱼肉的清甜。这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连带着早晨的清冷和疲惫,都被这股热乎劲儿冲得烟消云散。
再吃面,是讲究嚼劲的。这里的面,是老板亲手擀的碱水面,宽宽的扁条,耐煮不易烂。吸溜一口,面香混着鱼汤的鲜美,根本停不下来。偶尔吃到几粒炸得金黄的花生米,“咔嚓”一声,香脆可口,那是意外的惊喜。
我常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
穿着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匆匆跑过,手里攥着刚买的油条;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晃进来,点一碗干拌面,就着茶水慢慢聊;骑着电动车的上班族,满头大汗地进来,端起碗就狼吞虎咽。
这小小的店面,就像是盐城生活的一个缩影。每个人都在这里,为了一天的生计奔波,却也能为了一碗面的热气,停下来享受片刻的温柔。
我常想,为什么盐城人对这碗鱼汤面情有独钟?
后来才明白,我们爱的或许不只是那口汤的味道,而是这份“不紧不慢”。在这个城市飞速发展的今天,到处都是快节奏的流水线,连吃饭都在赶时间。但在这里,老板不急不躁,面要慢慢煮,话要慢慢聊。它就像是时间的锚点,把我们从忙碌的生活里轻轻拽出来,让我们感受生活本来的样子。
吃完面,浑身暖洋洋的。
走出店门,阳光正好洒在建军路上,照在斑驳的墙面上,也照在我心底。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路边的柳树也抽出了嫩黄的芽。
原来,春天就在这一碗烟火气里,就在这滚烫的热汤里。
这碗普通的鱼汤面,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却熬足了时光的工夫。它告诉了我:最美好的生活,往往就藏在这些最平凡的烟火日常里。
盐城的春天,就是从这一碗早茶开始的。而我,愿意在每个清晨,都来赴这场关于烟火的约定。
盐城高等师范学校 周梓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