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
元宵节,母亲打电话来,问我回不回去。
我说回。她在那头说,那我准备准备,晚上包汤圆。
小时候,元宵节是要包汤圆的。那时候没有现成的糯米粉,得自己磨。腊月底就把糯米泡上,泡几天,然后挑到村里有石磨的人家去磨。石磨沉得很,要两个人推,一个人往磨眼里添米。雪白的米粉从磨缝里流出来,落在下面的簸箕里。磨好的米粉要晒,晒干了收起来,留着过年做汤圆、做年糕。
孩子最盼着这一天。不光能吃,还能玩。母亲揉面的时候,总要揪一小块给我们,让我们捏着玩。我捏过兔子,捏过小狗,捏过小人,捏完了舍不得下锅,放在窗台上晾着。第二天一看,裂了,干了,不能吃了,还是舍不得扔。
母亲包的汤圆,个大,皮薄,馅足。馅是自己做的,黑芝麻炒熟了,碾碎,拌上猪油和白糖,香得能让人流口水。她包的时候,先把面团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按扁,捏成小碗状,舀一勺馅放进去,再慢慢收口,最后搓得圆圆的,白白胖胖的。
下锅的时候更有意思。水开了,汤圆一个个滑下去,沉到底,过一会儿又慢慢浮上来。母亲说,汤圆浮起来就熟了。我们围在锅边看,看那些白白的小东西在水里翻跟头,挤来挤去的。锅盖一掀,热气扑一脸,香味也扑一脸。
今年回去,母亲已经在灶屋里忙了。案板上摆着一大团和好的糯米面,用湿布盖着。旁边一碗黑芝麻馅,也准备好了。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一眼,说,洗手,来帮忙。
我洗了手,坐在案板前,揪了一小块面,在手里搓。母亲在旁边包,我看她包得飞快,一捏一个。我包得慢,还包不圆。她看一眼我手里的,说,你小时候包得比这好。
我说,小时候是瞎捏,不讲究。
她笑了,说,不讲究也是好的。
正包着,父亲进来了,也洗了手,坐下一起包。我们围在案板前,一边包一边聊天。说家长里短,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有一年元宵节,我吃了十多个汤圆,撑得走不动路。母亲说,那时候你才多大,肚子圆滚滚的,像个汤圆。父亲说,那是馋的。
我说,现在也馋,吃不下了。
说话间,汤圆包好了,整整齐齐摆了三排。母亲去烧水,我和父亲收拾案板。水开了,汤圆下锅,咕嘟咕嘟煮着。盛出来,一碗碗端上桌。我咬一口,皮软软的,糯糯的,馅流出来,甜得化不开。那芝麻香,是小时候的味道。
吃着吃着,母亲忽然说,你奶奶包的汤圆,比我还好。她包的皮更薄,馅更多,从来不破。
我说,我记得。有一年元宵节,她包了好多,给每家都送一碗。
母亲点点头,说,你奶奶那个人,自己舍不得吃,总要给别人吃。
我没说话,又咬了一口汤圆。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我吃着汤圆,看着月亮,想起小时候祖母说的话:元宵节的汤圆,天上的月亮,都是圆的,人也要圆圆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