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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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梧桐树 2025年11月17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

□单俊

小时候,我家坐落于蟒蛇河畔。推开门,便可见那明亮的河面及往来的船只。

随着改革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村里推行包产到户。田地仿佛苏醒,慷慨回馈父亲的辛勤汗水,家中终于有了丰盈的余粮。生活,一日好过一日。

次年春,父亲在门前种下两棵梧桐树,并告诉我们,其果实可榨油、可食用,亦可入药。它还拥有一个吉祥而悦耳的名字——“凤凰木”,古语有云:“梧桐花开,凤凰自来。”

梧桐树干挺拔,树皮青翠光滑,心形的叶片如鹅掌般舒展,脉络清晰犹如父亲手掌上的纹理。这两棵梧桐生长迅速,很快便枝叶繁茂。夏日来临时,它们已为我们提供了大片阴凉。梧桐花开时节,美丽至极,那满树的小花宛如一串串淡紫色的风铃,又仿佛一朵朵飘逸的云彩。父亲注视着它们,眼中充满了期待,就如同注视着他的子女。

在梧桐树下,父母辛勤劳作,宛如勤勤恳恳的耕牛。他们不仅耕种十几亩地,还饲养了十几头肥猪和成群的鸡鸭鹅。生活日益富足,父亲的脸上时常露出笑容。

1987年秋季,传来“集资上厂”的喜讯。当许多村民还在犹豫徘徊,父亲这个素来节俭的农人,却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乃至全村震惊的决定:他决定借款,筹集五千元,让姐姐进入市国营厂。

五千元!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母亲为此夜不能寐,而父亲,在梧桐树下静坐数日后,坚定地说:“债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能让女儿困在这片土地上。”

我不敢想象,父亲当时是如何踏遍亲戚家的门槛,赔笑脸、说好话,尝尽借钱的艰辛和不易。

我只记得,面对这个能让姐姐“跃出农门”的机会,父亲毅然决然地投身其中,只为将姐姐推向一个看似坚实的岸边。那一刻,他不像那个侍弄庄稼的农民,更像是一位航行在大海中的掌舵人,而他唯一的信念,就是要给女儿一个不同的未来。

接下来的四年里,父母更加起早贪黑、废寝忘食,既种地、养猪,又长蘑菇、种棉花。同时,还要为砖瓦厂运泥。他们不放弃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尽管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更多皱纹,头上增添了更多白发。

为窑厂运土并非一份好差事,但确实能快速挣钱。没有大船运输,那就用小船。人家每天装一船,父母每天就装两船。没有拖拉机螺旋桨助力,便靠人力摇橹前行。每天十多吨的泥土,全靠父母一锹一锹挖,一担一担挑。他们以不算强健的肩膀和双腿,将泥土挑上船再挑上岸,一步又一步,一趟又一趟。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在那四年中,父母仿佛是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将自己活成了转不停的陀螺。晚上回家,他们满身泥污,衣衫上还凝结着汗水蒸发后的盐霜。父亲坐在梧桐树下休息,沉默地喝着凉茶,宛如一尊刚出土的疲惫陶俑。然而当他望向那笔直的树干,眼中却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期间,我考入了师范学校,跳出了“农门”。

1991年入冬前,我家不仅还清了债务,还帮哥哥在城里安了家。不久,我们全家搬离了蟒蛇河畔。

如今,我再次站在梧桐树下。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蜿蜒流淌的蟒蛇河两岸面貌日新月异。几年前,推土机带着规划图开进了这片宁静的土地,老屋和两岸的旧日痕迹,都让位给了精心设计的景观带。河两岸建起了几十座风格各异的桥梁和闸站,新增了许多池塘、小岛和亭台轩榭。几十公里长的沿河公路,曲折迂回。道路两旁种植了各种观赏花木,辅以山石、亭阁,用蹊径和回廊相连,更显曲径通幽、气象万千。风光旖旎、四季如画的蟒蛇河生态廊道,每年都吸引数以万计的游客前来观光,成了游玩胜地。

在这片新景象中,唯有这两棵梧桐树,因其挺拔的身姿和岁月沉淀的沧桑,被特意保留了下来。它们依然矗立在河畔,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部分梧桐叶黄了、枯了、落了,在这深秋的风中发出低沉的叹息。我伸手触摸那青绿光滑的树皮,指尖传来的是跨越数十年的熟悉沧桑。我突然明白,父亲当年种下的,不仅仅是两棵树,更是几许向上的希望。

如今,世事变迁,父亲亲手营造的那个充满亲情温暖、充满泥土芬芳的家,已隐入岁月的长河,但那两棵梧桐树仍在。

那两棵梧桐树超越了砖瓦土木,成为老家唯一不倒的坐标。而父母一生的坚韧、勤劳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如梧桐一般,深深扎根于我们记忆的河畔,任凭两岸风景如何变幻,它们就在那里,为我们撑起一片永不凋谢的绿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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