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阳
周日，陪妻去菜市场，采买一番，回家仍有空余时间，索性躺到沙发上，随手拿起《鲁迅批判》，享受这难得的半日闲暇。
我人生中购买的第一本书，便是连环画《小铁子》。购书经费来自一个春天捡拾的楝树果实，据称是制作肥皂的原料，供销社收购，换得几张毛票，旋即去买了这本连环画。上初中后，自觉具备读报纸的能力。其时，父亲在村里任职，村里有党报党刊。借父亲工作之便，蹭读了不少，养成了阅读的习惯。古人云：敬惜字纸。对我而言，不拘时间、地点，哪怕如厕，都能津津有味地读下去。
要满足自己的阅读需求，必须不断地采买“字纸”。上师范后，每月父母给零花钱，除满足口腹之欲，剩余资金自由支配。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咬牙买了一套《红楼梦》，绛红的封面，厚厚三大本，雍容华贵，充满大家之气，至今仍在我的书架上。
最初在乡村工作，购书的主要渠道是镇上的小书店。店主矮胖，满脸笑容，书不多，但定期在这家书店购买，持续了几年。偶尔进县城，必去的买书场所有两个。一是新华书店，位于县城的繁华之处，店面开阔。彼时非常羡慕卖书的营业员，工作之余，可以不受限制地读书。去的最多的是县城汽车站门前的一个书亭，主要售卖各类杂志。卖书的是一位年轻女子，肤白、个高、貌美，不苟言笑，端坐于亭内，在花花绿绿的书刊映衬下，真是个“书报西施”。数年之后，书报式微，偶尔再经过此处，看到卖书女子，已改行经营食铺，不复当年风采。这段买书经历，是青葱岁月的美好记忆。
20世纪90年代初，偶然发现盐城中学旁有一家书店，曰风雅颂，欣喜非常。门面不大，进门之处仅可容身。逼仄的空间内，书架林立，所售之书为我打开了另一扇门。大城市则有更大规模的书店，往往引领读书的潮流。南京的先锋书店总店位于五台山体育中心附近，沿着坡道往下走，往里走，进店内，豁然开朗，别有洞天。第一次去先锋书店，对于我这样一个未见过世面的人而言，那种惊艳无以言表，面对书林，不知从何下手。有几年，儿子在南京读书，每次去宁，我都要去先锋书店逛逛，每次收获颇丰。买单时，店员总是贴心细致地将所买之书捆扎打包。这样的书店，代表着一种品位，或是趣味，店名本身便透出独特的品质。
我之置书，还有一个重要途径，便是订阅。甫一工作，工资不足百元，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足以实现购书自由。各类语文教学杂志，订了十来种，还有《飞碟探索》《舰船知识》等与教学八竿子打不着的杂志，文学类杂志也订了不少。订阅报刊，如同恋人一般，总会约期相会。这两天，这本要到了，过两天，那本又要到了，心里充满期待。如果不能如约而至，会有些失落。有些杂志读完以后，舍不得扔，被安置于床底，尘满面，页已黄。
21世纪初，安居县城。新房三间朝南，专辟一间以作书房。贴墙满置书橱，顶天立地，纵横到边。一家三口的书一股脑全部摆上去，颇为壮观。但也为后来搬家制造了麻烦。十年后，在市区安家，各类家什，拾掇拾掇，一车拉走。房可易，书还要，如何搬运这一墙书？觅空纸箱数十个，逐一装箱。请一师傅和我两人从四楼一一搬至楼下，装车，到新居后，再一一搬至电梯口，登堂入室。搬书之时，正是夏日，我和师傅两人往返数次，累得几乎虚脱，才将一墙书从阜宁搬至盐城。“汗牛充栋”用在此处，不谓书多，只取本义，无比贴切，只是“汗牛”换成了“汗人”。
人在不同阶段，阅读喜好总会不同。一段时期对《红楼梦》感兴趣，买了各种版本的《红楼梦》以及红学大家的著作，其实我对书之版本、装帧无研究。很多书买回来，没来得及细读便束之高阁。积得多了，将一个酒柜全部清空，专摆红学书。《红楼梦》厕身酒柜，是适得其所？还是处之不恭？人到中年，对别人的人生渐生异趣，不同版本的东坡传记、不同朝代的皇帝传记、不同职业的人物传记一一买来，堆于案头、枕边。如今，在我办公室，赫然立着两个旋转书架，高两米，架分六层。各种书充斥其中，琳琅满目。访客或会惊讶，我则讪讪而笑：都是装点门面的。
按照妻子的理论，买书之经济成本，藏书之空间成本，花钱、占地方、没啥用。四十年来的买书、藏书经历，照理应该是积聚甚多，事实并非如此。书买了，不论读之，还是弗读，很多书通过各种途径又流落到别处。年轻时最怕有人到宿舍，相中一本或几本书，无视我贴在墙上的“室内图书，概不外借”，开口索借，却不过情面，假借于人。借书如放风筝一样，总以为线攥在自己手里，可以收放自如，其实多数是有借无还。似风筝断了线，一借不复返。
我之买书藏书，纯粹是为满足一己之私欲，那就是享受阅读的快乐。读书是非常私人的事情，读书的感受，因时、因境、因人生的不同阶段，其中滋味，丰富多变，人人不相同，但只要开卷，总归有益。就连皇帝都劝人读书，宋真宗赵恒《劝学诗》中有几句：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通俗易懂，言简意赅。更早的杜甫，不无自得地宣称，“诗是吾家事”。有人苦口婆心，有人以身说法，有人许以利诱，架不住有人还是读不进。万历年间的冯梦龙有打油诗：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过得秋来冬又到，收拾书籍度残年。让人哈哈，不读便不读罢。
人生苦短，好书恒久。尘世喧腾，各有疏解压力的方式。购书而读之，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