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馨
窗外有棵桂花树,是我和先生搬来理想城的第二年栽下的,算来已十三年了。初时,桂花树只有一人来高,瘦怯怯的,枝条疏朗得像一本刚打开、还没读过的书;如今,树叶密密匝匝地厚实起来了,绿汪汪的叶子堆叠着,几乎要探进窗里来。平日里,它不大惹人注意,站在北窗外,安安静静的,像个讷言的旧邻。唯有到了仲秋,风一起,芳香四散,它才真真切切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桂花的香,是没办法关住的。它不像墨兰,香得文静、羞怯,要凑近才闻得真切;也不似夜来香,带着些妖娆的、撩人的意味。桂花的香,泼辣又宽厚。说泼辣,是因为它不容分说,香味一下子灌满了整个楼道,甚至有些鲁莽地推开窗,闯入居室,钻进鼻腔,缠着笔端,让人写下的字都仿佛带着甜意;说宽厚,是这香气虽浓,却不腻人,它暖烘烘的,带着一种成熟的、粮食般的踏实感,仿佛把整个秋天都酿在了里头。这香气引得人想要走到树下去看花。
那花是极细碎的,藏在叶腋间,是那种谦逊的、不张扬的米黄色,定睛细看才能发现满树繁星,一簇一簇,像是巧手的妇人用金线银线,费了极大工夫才缀上去的。秋风过处,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花雨,撒在肩头,铺了一地细碎的锦。这时,便不免有些惋惜。邻家一位老太太暂住女儿家,是南方人,见了便说:“可惜了,要是在我们那里,早该收了做桂花糖、酿桂花酒了。”
她的话让我想起童年的事来。深秋,母亲会在树下铺开一条干净的旧布单,用长竹竿轻轻敲打桂枝,那花粒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香甜的雪。母亲极仔细地将它们收起来,掺上白糖,一层层铺在玻璃罐里,那便是我和弟弟冬日里最好的零嘴儿,冲一碗糯糯的小麦焦屑粉,挑一小勺桂花糖拌进去,坐在木门槛上细细地品。那甜滋滋的味道,能驱散整个冬天的寒气。
这树也不只我一人瞧着。前日黄昏,一女孩背着琵琶在树下立着,想是来邻家老师这里听课,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花,又像是透过花叶的间隙,看那天上淡淡的一抹云。她穿着素净,风拂着发丝,就那么静静地立着,与树、与晚风,浑然成了一幅画。我在窗内竟不忍惊动。她或许也有她的心事。桂花的香,之于她,或许又是另一番滋味了。人事与花事这样静静地交融着,各人各得一份,谁也不说破——这才是人世间的真味。
如今,我也学会了酿桂花酒,用的是普通的米酒,将桂花投进去,密封起来。过些时日,那酒便染上桂花的颜色与魂魄,呷一口,能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只是这酒之于我,已不单是口腹之享,更是成了一种对于时令近乎庄严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