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城

餐桌上一碟凉拌苦瓜，从冰箱里端出来，放进去，再端出来，大碟换成小碟，前后吃了一个多星期。看到碟中小菜终于被吃光，一家三口竟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家中难得吃苦瓜，当苦瓜端上餐桌，我有点像看稀奇一样询问妻子。妻子说，夏天要多吃“苦”。妻子之所以只拿它当早上就粥的小菜，而不是和肉之类配伍炒炖作中餐晚餐下饭菜，大概是想保留点自然的苦味。

作为小菜，苦瓜简单焯水冲凉，用其他有滋有味的调料品凉拌，再经冰箱冷藏一段时间后自然不再那般苦。只是苦瓜天生是苦的，再怎么调拌冷藏，骨子里的苦瓜素依然会刺激人的味觉，让不少人浅尝辄止。

夏天，常吃苦瓜，自是可以清热去火，降脂排毒。只是我脾胃虚寒，不敢多食。倒是五大三粗的儿子，不以为苦，每天早上像吃零食一般，叼上几片，吃个脆响。

“现在的人吃不了苦。”串门时，儿子拿这事说给他外公听，老人家不由得感慨说。老两口都是文化人，知晓苦瓜有降血糖、降血脂、抗炎等功效，还富含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无奈心脏和胃不好，只是一句“苦瓜性寒凉”的说明，便让他们将苦瓜拒之门外。

人很聪明，明知苦瓜很苦，但还是放不下它的治疗功效和营养成分。女士们更是津津乐道，幻想拿它当降脂减肥、美容养颜的食材。换着法子吃点苦，或者是带着功利心吃苦，为了吃苦而吃苦，总比直接吃苦、被动吃苦要容易接受得多。

人生百味，酸甜苦辣咸，苦实为其中之一大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只是停留在味蕾上的直觉。这份苦，只有苦出身之人，经历过苦尽甘来，才能深刻体会得到。

倘若你跟小孩子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以此教育小孩子，小孩子大半一脸懵懂，抑或是一脸无辜的样子。说教多了，说不定还会怼你几句，是不是太矫情？哪里苦啊？吃喝不愁，衣食无忧，住行有保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苦？

家里要是有上了年纪的人，常唠叨说过去多么苦如何吃苦，现在应该如何勤俭节约，碎嘴多了，自然会惹得儿孙们埋怨，摆出一副何必自寻烦恼的架势。老一辈的苦生活哪里是他们能够想象得出来？

想想也是，过去那个年代没得吃，更没得选，才吃带苦的东西果腹，如今有得吃，还有得选，谁还去吃苦东西。

衣食住行、读书上学、工作成家基本有保障，还有手机、互联网等新鲜事物，曾经的一些苦或许已不在他们的人生规划之中。在一些年轻人眼中，时代不同，条件不一样，哪还有那么多创业之苦、成家之苦、生育之苦、教子之苦、孝亲之苦？

若非要说年轻人心中的苦，也就是精神上的不自由之苦。长辈家人拿过去的事说教太多，铺好了路催着年轻人向前走，“使我不得开心颜”。

过去的苦，既有物质上的匮乏，又有精神上的付出。穷且快乐着，苦且奋斗着。不像现在，弹指数十年过去，物质是丰富了，精神文化产品也不少，人却不那么快乐了。

前两天去医院看望一个老朋友，说是睡眠不好，整宿睡不着，只好住到医院的睡眠中心调理。朋友自嘲，说都是日子好了，闲出来的毛病，要是自己是个爱折腾的人，去地里干半天农活，保准倒头就睡。

想想，我也是闲得没事干，没苦找苦吃，非得写下这些说吃苦的文字。口腹之苦或许能吃得，但持久地保持生活之俭朴之苦、坚守条件艰苦岗位之苦，未必能承受。其中的道理，也远非吃点苦瓜之后就能说得清道得明的吧？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没有与过去吃过的苦相比，何来在新时代新征程中居安思危？我们常讲“一代人要有一代人的担当”，既然要拿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精气神来，那么无论哪一代人，该吃的苦就一定要吃下，还要多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