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社文

公交，城市流动的家。

儿子家小区北门有101路公交沿着高架桥东西双向行驶，13公里，17个停靠站，车内有60多个座位，半个小时一班，票价只有1元，60岁以上老人半价，70岁以上老人免费。且横贯城市中心，既是交通工具，又可观光街景。

我每天和上班的人们一样，准时准点坐这趟101公交，大部分时间会带点干粮，一整天待在车厢里。偌大的车厢除了上班时间人稍多，过点后只有几个或十几个乘客，以我这样的老人居多。我忽然联想到这车厢很像农村里那些只有老人在家的空巢，这是城市里的空巢。

很巧，这段时间我每天都会遇到三位老姐姐。根据她们穿衣的颜色，姑且叫她们青衣姐姐、蓝衣姐姐和紫衣姐姐。

青衣姐姐和我一起在小区门口站台上车，拖着超市活动赠送的买菜小车，到第六站下车，然后在我返程时就会遇见她，药芹、山药、莴苣等在小拖车的袋子里露出头角。很奇怪，我们小区附近有个很大的超市可以买蔬菜，她何苦舍近求远呢？

蓝衣姐姐第二站上车，到第十三站下车，每次见她下车就会有只流浪猫亲切地迎过来，卖萌撒娇，让人欢喜，其中又是怎样的缘故呢？

紫衣姐姐第三站上车，到终点站她不下车，但有一个年龄相仿的老头上了车，他们会选相对人少的地方坐下，笑盈盈的，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分享一些小零食，就这么来回坐在一起，享受着快乐时光。

这一天，好奇心撩拨得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先坐到青衣姐姐旁边，不经意地说：“我们小区旁边就有大超市，走几步路就能买到菜了，你为何还要乘几站路到这边来？”青衣姐姐笑笑说：“每天这段时间我就是休息、就是享福啊！”接着，她告诉我，她从前年就和老头子一起来帮助儿子、儿媳带孩子，老头子负责照应小孙子一应所有，她则负责买菜、烧饭、洗衣、拖地，每天忙得像陀螺似的。她苦笑道，有什么办法，儿子、儿媳上班都很忙，下班又有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哪有时间顾家啊！所以，每天我宁愿坐几站路歇歇、看看风景，买了菜回家又停不下来了。

原来如此。那么蓝衣姐姐呢？青衣姐姐下车后，我挪到蓝衣姐姐身旁，用很夸赞的语气：“你真有爱心啊，每天都见你来喂那只流浪猫！”蓝衣姐姐笑笑：“打发时间罢了。”在接下来的闲谈中，知道了她的苦衷，爱人去世后，她被儿子接来同住，但儿媳不太乐意，整天阴着个脸。她看电视，儿媳说声音太吵。她上床睡觉，儿媳就拖地抹桌弄得咚咚作响，她想帮助做点家务，儿媳就挑三嫌四，搞得她无所适从。有时儿子看不过去说儿媳两句，儿媳说她们娘俩合伙欺负她。于是，她每天在101公交上打发时光，那只流浪猫也是她偶然遇到的，几次投喂竟成了彼此的念想。

原来如此。那紫衣姐姐呢？蓝衣姐姐下车喂猫了，我又凑到紫衣姐姐身边。“大姐，你这是要坐到终点站吗？”“是啊，老头子从那上车。”“老两口怎么不一起呢？”“唉，说起来让人笑话！”紫衣姐姐还是打开了话匣子，“老家的房子拆迁，两个儿子商议不要房子，拿了150万元平分了。我们没地方去了，兄弟俩又商议一家养一个老人。我们想归到一家，另一家贴钱，兄弟俩一个也不肯，没办法，只得老头子在老大家，我在老二家，你说这活生生地就把我和老头子拆开。好在还在一个城市，好在还只隔十几里路，好在这101公交还方便。每天我们就在这车上坐坐，说说话，消磨消磨时间，这101就是我们行走的家。”

原来如此。我正感慨他们的故事。“大妹子，我看你也天天准时坐这班车，也是有什么抹不开的事？”紫衣姐姐问我。

“我老头在的时候，我们住在条件比较好的养老中心，老头工资就够每月的费用了。儿子、儿媳一两个月看我们一次，挺省心的。去年老头走了，我的退休工资不够养老院费用，儿子不肯再续费，说他们想好好陪伴我，就把我接到家里了。白天他们都上班，一日三餐都在单位食堂吃。我一个人无聊，也没个说话的人。”

“原来如此！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紫衣姐姐握了握我的手。终点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