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区/范进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热土一抔魂。盐城本是一座没有山的城市，二姐和牺牲在这里的烈士们一起，以信念为梁、血肉为砖，在盐阜大地上铸就了一座座巍巍高山。

“这三年的疫情阻挡了我的脚步，阻挡了我的行程，但阻挡不了我对你的思念……”小妹又一次从北京给二姐写信，“亲爱的二姐，我的思绪又一次飞向你的身旁，飞到了新四军纪念馆，飞到了你在盐城建湖的墓碑旁。”时间过得真快啊，如果二姐还活着，都快是近百岁的人了。小妹是清华大学退休教授，88岁的耄耋老人，比二姐整整小10岁。

在小妹心里，二姐永远都是16岁的样子。那是1940年的冬天，小妹放学回家，妈妈泪流满面。哥哥告诉她：二姐出走了，不要这个家了。她当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二姐是爸妈心中最聪明、最美丽、最好学、最乖巧的女儿，是弟妹们的好姐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以后的日子，她变得沉默寡言，放学后总是躲到房间里，看着衣橱里二姐穿过的那件旗袍发呆。

二姐最爱这件旗袍了，它是二姐考上上海启秀中学高中部时，爸爸妈妈送给她的一件礼物。旗袍是银灰色的，那是二姐最喜欢的“高级色”，丝质面料素雅纯净，黑色锁边针脚细密。第一次穿上旗袍，二姐在镜子前一遍遍转圈。爸妈高兴地说，俞家有女初长成，以后我们的二小姐就是大姑娘了。

二姐穿旗袍的样子真好看。就是穿着这件旗袍，她紧拉着小妹的手，送小妹去了上海崇实小学。就是穿着这件旗袍，她和妈妈、大姐一起逛街，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妹看着她们身穿旗袍的背影，羡慕极了，一个劲地叮嘱自己快点长大，也能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旗袍。

大姐是中共地下党员。上海沦陷，二姐在大姐的带领下参加了学生剧团的救亡工作。那天，跟二姐一起活动的两名青年学生突然被敌人抓走，组织上怕二姐受到牵连，更担心大姐暴露，于是紧急决定将二姐转移到盐阜区。

不辞而别，二姐心如刀绞。母亲不知道的是，当年她找到嵩山路二姐的同学家时，其实二姐就在二楼躲着。没想到母女从此就阴阳两隔，生死永别。

在华中鲁艺期间，二姐一共寄回家两封信，此后便音信全无。其间，她和其他许多革命者一样，为自己改了名字，俞姓改成王姓。为了等候离家的孩子，爸妈四十年没搬家，始终保存着二姐生前的衣物。妈妈说，我怕她回来，找不到家啊。直到1986年，家人才知道二姐牺牲的噩耗，此时，爸爸妈妈都已过世。

在华中鲁艺戏剧系学习的短短半年，是二姐人生中最充实、最快乐的日子。她用话剧、歌曲、地方戏等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把朴素的抗战道理讲到人们心里，吸引凝聚各方力量。因为成功饰演话剧《重庆二十四小时》中的“孔二小姐”一角，二姐还得到了陈毅代军长的夸赞。

芳华报国志，一跃意从容。凛然精神在，青春别样红。1941年7月，在盐阜地区反“扫荡”中，二姐和8名战友转移至建湖北秦庄一带时被日军包围。“宁愿死，也决不能投降！”二姐和战友们手挽着手，毅然决然地跳进奔腾的河水。

在盐城，二姐等华中鲁艺烈士的故事家喻户晓。

这些年，小妹先后几次去盐城，寻访二姐的足迹。每次经过华中鲁艺烈士展陈专柜，看到那件熟悉的旗袍，都会不由想起二姐穿着它送她上学的情景，想起二姐和妈妈、大姐穿着旗袍一同逛街的情景……如今，母女四人，有三个已经不在人间了。

二姐和她的8位战友姐妹，不仅是革命者，还是爱美的姑娘。在民族大义面前，她们脱下旗袍穿上军装，弦歌不绝抗日救亡。在二姐离家革命的46年后，家人打听到了她的下落，并把二姐心爱的旗袍送到盐城，让它和二姐团聚。在二姐遇难81年后，小妹又辗转奔波为她补办了《烈士证明书》。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热土一抔魂。盐城本是一座没有山的城市，二姐和牺牲在这里的烈士们一起，以信念为梁、血肉为砖，在盐阜大地上铸就了一座座巍巍高山。今天的盐城、今天的上海、今天的中国已如二姐所愿，迎来了她向往的大家都能穿上旗袍的美好时代。

在随《烈士证明书》一起寄来盐城的信里，小妹深情写道：“亲爱的二姐，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骄傲，永远是我们全家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