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春华
天刚蒙蒙亮,白驹街上挑水工陈小三便已挑着两只木桶出门了。沿着陈家巷的石板路,陈小三一步一步走向巷头河边的石码头。桑木扁担在肩上微微颤动,两端的木桶随着步伐轻轻晃荡,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自20世纪60年代末开始,这声响便成为我心灵深处最清晰的印记。因为家住串场河边,我每天都是被这“吱呀吱呀”的声响唤醒的。陈小三将水送到驻集镇的公社食堂、供销社、各家小饭馆,一担担水承载着一家人的生计,也承载着整条河流的馈赠。每天上午三十担左右完工,由此产生的工钱,对于他个人而言,已足够在这方水土上安身立命。那是物质还不丰富的年代里,一个劳动者用肩膀和汗水换来的尊严。及至20世纪80年代初期,商业部门将每担水的价格适当调高。他相对稳定的挑水收入,在当时的白驹街上,已经足以让一个家庭维持温饱。直至后期,镇上深井自来水建成送水,六十多岁的陈小三才终于放下那副磨得发亮的扁担。
街上的挑水工可不止是陈小三一个人。记忆中最起码还有三四个,他们共同构成了那个年代白驹镇最不可或缺的风景线。老吕头,一个沉默寡言却手脚麻利的老汉,专门替街上的几个茶水炉子挑水。每个茶水炉子每天十来担水,那是灌满一瓶瓶开水、温暖一个个寒冬的源泉。还有专帮浴室挑水的老张二,每天几十担水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浴室里氤氲的水汽中,浸润着老张二的汗水,也浸润着串场河的慷慨。
挑水工扁担挑起的,哪里仅仅是几十担水?那分明是串场河对一个时代的深情哺育。要知道,不管是吃的水还是用的水,它都来自串场河。这条河,是白驹镇的血脉,而这些挑水工,便是血脉中奔流的红细胞,默默无闻,却至关重要。
串场河给予我们的,远不止于生存必需的水源。她还是孩子们的乐园,是少年时代最恣肆的欢场。
我家住在串场河边,推开门便是她的怀抱。我们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是老剧场南侧那“拉拉渡”一带。夏天一到,河心便挤满了游泳的人,但总是孩子们居多。码头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赤脚踩踏、打磨得光滑如镜。光着脚丫,踩着那片沁凉的青石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溅起朵朵水花,那是童年最畅快的释放。渡船往来,船夫哼着淮剧小调,那婉转悠扬的声腔在河面上飘荡,与拉索声、水声交织在一起,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也划出一幅幅流动的市井画卷。
这些热闹场景,如今都成了消失在岁月里的温暖故事。自来水管中流淌的清水,早已替代了挑水工的扁担。那“吱呀吱呀”的声响,已成为串场河动人的回响曲。“拉拉渡”原址上一桥飞架,来来往往的汽车喇叭声,掩盖了淮剧小调的悠扬;那些孩子们的欢笑,那些船夫的哼唱,都已沉淀在串场河的河床里,化作了这条母亲河最深厚的文化积淀。
我家住在串场河边,这是我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出身。这条河给予我的,不仅是生命必需的水源,更是精神的滋养与灵魂的栖居之所。站在河边,望着正在清淤的船儿慢慢走过,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吱呀吱呀”的回响曲。那曲子,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至今仍在河畔回荡,成为串场河最质朴、最深沉、最动人的晨钟暮鼓。
串场河,哺育了两岸百姓世世代代的母亲河,如今水面更加清澈,水质愈是甘甜,凡被它拥抱过的土地,都已渐成米粮仓;河岸修起了生态步道,晚间的灯光如星河落地,岸更绿、景更美。我感恩这条河,感恩她用甘甜的乳汁哺育了我的童年,感恩她用宽广的胸怀包容了我的成长,感恩她将一方水土的灵气与厚重,化作我血脉中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