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寿伟
我打开空调一天了,吹出的风越来越像是热风,坐在屋里,骨缝里都黏糊糊的。空调遥控器上,数字一减再减,风往屋外扑,皮肤表面是凉的,心烦意乱的感觉却吹不掉。这个时候,老想着翻翻古诗,看古人那时候,没有电风扇也没有空调的日子怎么熬过来的三伏天。
读着读着就发现,他们根本不“熬”。
杨万里写过一首《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二》,里头有两句特别有意思:“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热得不行,就去池子边,用手捧起泉水,往芭蕉叶上一洒。小孩听见哗啦的声响,以为是下雨了。古人似乎天生就会把苦夏变成一场小小的游戏。他们不去跟热较劲,也不急着躲,而是顺手拿起身边的什么,泉水也好,蒲扇也罢,甚至只是一片荷叶,就能自得其乐。
还有白居易,他更直接。有一年夏天去拜访恒寂禅师,见禅师独自坐在闷热的禅房里,他忍不住问:师父,这里这么热,怎么不找个凉快的地方?禅师淡淡回了一句:“可是吾心未动,热又何妨?”白居易当下就悟了,写了一首诗:“人人避暑走如狂,独有禅师不出房。可是禅房无热到,但能心静即身凉。”
心静自然凉。这话谁都会说,可真坐在闷热的屋子里,汗顺着脖子淌,哪还静得下来?但仔细想想,空调的冷风之所以驱不散心底的烦躁,大概就是因为心没静下来。人一边吹着冷风,一边刷着手机,看着这个世界的七荤八素——朋友圈里谁又去了海边度假,短视频里谁又在抱怨高温,新闻里某某地方热出了新纪录。心神是散的,是往外跑的,冷风再凉,也灌不进那颗东张西望的心。静,不是环境的事,是自己的事。
其实古人早就把道理说透了。苏轼被贬黄州,夏日湿热难耐,他却写道:“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一场夜雨,就能让他觉得这一天都凉快了。不是雨有多大,是他肯为这一场雨停下来,认认真真地感受那份凉。我们缺的,不就是这份“认真”吗?
于是学着古人的样子,关上空调,推开门,走到阳台上。拉开门的瞬间,一股温热的风扑过来,带着楼下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晚风算不上凉,但比屋里的冷风舒服得多,至少它是活的,是会动的。搬一把竹椅坐下来,什么也不干,就看天上的云慢慢移。今晚的云不多,薄薄几片,被月亮照得发亮,像被水洗过的旧棉絮。楼下的树丛里,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不像白天那样声嘶力竭,倒像是累了,懒懒地哼几句。远处有小孩子的笑声传过来,湿漉漉的,大概是哪个小区的游泳池还没关门。
我就这么坐着,不看手机,不着急,不赶路。茶凉了,也懒得去续。忽然发现,当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身体反而开始工作了。
汗从后背慢慢渗出来,顺着脊沟往下淌,不黏,也不难受,反倒像是身体在排掉什么多余的东西。一阵风吹过来,汗就收了,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凉。你开始听见很多平时听不见的声音:楼上有人拖动椅子,吱呀一声;楼下花圃里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像拉二胡;远处马路上偶尔开过一辆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拉得很长很长。
忽然觉得,这才是夏天应该有的样子。不用刻意去找什么清凉的地方,也不用非逼着自己心静。你只是坐下来,让时间慢下来,凉意就自己来了。
古人藏在诗里的秘密,说破了也简单:他们不把夏天当成敌人,不急着战胜它,而是学会和它共存。热就热点,出汗就出汗,该纳凉纳凉,该喝茶喝茶。你看范成大写的:“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大热天的,该下地还是下地,该纺线还是纺线,日子照过,汗照流,反倒是这份从容,让人觉得没那么热了。还有白居易的另一首《消暑》:“何以消烦暑,端坐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你看,端坐着,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就等窗下那一缕清风。他不急,风就来了。
今晚的我,坐在阳台上,没有空调,也没有蒲扇,就一盏凉透了的茶,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几声断断续续的蝉鸣。身子还是微微出汗的,心里却觉得舒爽。想起古人说的“心静身即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不是身体真的凉了,是心不闹了,热就变得可以忍受了,甚至还有点可爱。
原来,夏日纳凉,纳的不是风,不是冷气,是一颗肯静下来的心。这颗心一静,哪怕周身是热浪,你也能从里头,摸到一丝清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