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毅
天热起来,胃口就差了。满桌子鱼肉看着都腻,唯独那两样凉拌的,总能让人眼前一亮。一样是小葱拌豆腐,一样是白糖拌西红柿。
先说豆腐。小时候买豆腐,不用钱,用黄豆换。母亲舀一碗黄豆,我端着搪瓷盆跟在后头。卖豆腐的老伯揭开湿布,雪白的豆腐颤巍巍地卧在木格子里,豆香扑面。他拿铜刀沿着格子划开,托起一块,轻轻放进盆里。我总忍不住伸手捏一角塞进嘴里。温温的,淡淡的甜,带着柴火灶的气息。
端回家,母亲把小葱切成葱花,豆腐往碗里一扣,拿筷子夹碎。淋几滴香油,撒一撮盐,讲究时再加半勺虾皮。绿的绿,白的白,拌匀了,就着能喝两碗粥。母亲边拌边说:“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顺口。后来才咂摸出滋味:人这一辈子,能活得一清二白,不容易。
爷爷过生日那天,一桌子硬菜。炖排骨、炸鸡柳、炒蒜薹,满屋子油烟滚滚。最后上桌的,还是那碗小葱拌豆腐。堂妹撇撇嘴:“这也算道菜?”爷爷夹了一筷子,慢悠悠地说:“你懂什么,这道菜最养人。”养的不是身子,是心性。
再说西红柿。奶奶家的院子里,年年种几棵西红柿。入夏后,果子从青转红,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奶奶挑最红的摘下来,搁在井水里冰着。吃完午饭,她把西红柿捞出来,切成月牙瓣,码在白瓷盘里,撒一层白糖,再搁回井水中。等午觉醒来,白糖已经化了一半,西红柿汁渗出来,红艳艳的,酸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端起盘子就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奶奶笑着拿毛巾来擦:“慢点,没人跟你抢。”
大学时认识一个傣族姑娘。有天在食堂说起凉拌西红柿,她瞪大眼睛:“西红柿还要放糖?我们老家拿辣椒拌!”我当时就愣住了。后来试了一下辣椒拌西红柿,酸辣爽脆,居然也不错。你看,同样是夏天,同样是西红柿,有人喜甜,有人爱辣。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各有各的滋味。
如今住在城里,随时能在菜市场买到豆腐和西红柿。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豆腐不是盐卤点的,少了那股子柴火香。西红柿硬邦邦的,放几天都不软,切开也没有沙瓤。
前阵子周末,堂妹买了一块老豆腐,又从老家带回来一把小葱。我照着母亲的法子拌了,端上桌。她尝了一口,说:“就是这个味儿。”我又切了两个西红柿,撒上白糖,搁冰箱里镇了半小时。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电风扇呼呼地转。豆腐清爽,西红柿酸甜。
忽然觉得,夏天也没那么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