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江
周日的午后,暑气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人坐在屋里,什么都不做,额角沁出细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烦躁,就是透不过气。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把时间拉得又长又黏。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
是薄薄的一册唐诗选集,封面已经泛黄。纸张粗糙,边角卷曲,有一股陈年的纸浆味。读到王维的《山中》,“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写的是深秋山中之景,白石裸露,红叶稀疏,清冷得很。明明窗外是六月酷暑,可这几行字像一缕山风,从书页间钻出来,凉凉地拂过脸庞。我愣了一下,又读了一遍。荆溪的水仿佛从眼前流过,白石在水底清晰可见,红叶落在水面,漂远了。心里的那团闷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些。
我索性把书拿到阳台上,搬一把竹椅坐下。阳光照在书页上,纸面泛着微微的光。我不再刻意寻找清凉的诗句,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遇到喜欢的,停下来看两眼;不喜欢的,跳过去。没有目的,像在文字里散步。散着散着,燥热就散了。
读到苏轼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那是苏轼被贬海南,渡海北归时写的。苦雨凄风之后,终究见了晴。我忽然觉得,夏日的心烦意乱,何尝不是一场苦雨?你被它淋着,觉得没完没了。可是翻开书,那些字句就像一阵风,把云吹散,把晴空露出来。风不大,刚好吹干脸上的水渍。
有一年夏天,心情特别差,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一个下午,我窝在沙发里读周作人的散文。他写野菜,写乌篷船,写茶和酒,都是些不打紧的小事。可是那些小事到了他笔下,就变得有意思起来。他写苋菜,“掐一把嫩头,用麻油、盐拌了吃,味道很是清俊。”清俊,这个词用得真好。我读着读着,竟然想去菜市场买一把苋菜。心里那个死结,不知怎么就松了。文字的力量,不是推你走,是陪你坐下来,告诉你,日子可以这样过。
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夏天在床头放一本书。睡不着时,翻开读几页,读那些清淡的随笔或古诗词。字句在黑暗中流过,像一小股溪水,不急不缓地漫过心头的石头。石头被水泡着,慢慢地就不硌人了。
古人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那是功利。我倒觉得,书中自有一阵风。这阵风不分季节,不分昼夜,只要你打开书,它就吹过来。它吹不走什么,只是让你的心,轻轻动一下。那一点动,就够了。
纸上清风抚心尘。文字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说了。它说,天热会凉,烦恼会过,你翻过这一页,下一页就是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