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珊珊
人到中年,常与父母聊起小时候的事。许多事已模糊,唯独他们单位宿舍区里的那棵泡桐树,在我记忆中依旧枝繁叶茂,轮廓清晰。
那树真大,粗壮得有些惊人,听说有些年头了。它长在邻居家厨房的外墙边,发达的根脉虬结着、拱起,连下水道的水泥边沿都被挤得变形了。树皮是灰褐色的,深深浅浅地皲裂,像老人手背上安静蜿蜒的筋络。枝叶却极茂密,蓊蓊郁郁的,仿佛一年到头都蓄着用不完的力气。夏天,叶子肥厚,绿得发亮,叶底藏着不少“洋辣子”;到了秋天,它会结出许多卵形的小果,硬硬的,像小实心球,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曾暗自惋惜:这样繁盛的树,结的果子竟是不能吃的。即便是冬天,叶子全黄了、落了,它裸露着坚硬的枝干站在风里,也丝毫没有衰败相,只让人觉得它在安静地积蓄着什么,等待下一场勃发。它的根扎得那样深,那样牢,外面的风霜雨雪、四季轮转,仿佛都奈何它不得,不过是给它换身衣裳。
那棵大树下,几乎就是我整个童年的游乐场。从初夏到晚秋,左邻右舍总把家里的饭桌搬出来,在树荫下围坐着吃午饭。大树底下能摆开四五张小桌,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搛一筷子给孩子尝尝,饭做得最香的,要数唐叔。大人们边吃边聊,谈笑风生,我们小孩子就在桌脚边穿梭。饭后,大人们回屋歇晌,树下便一下子空旷起来,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蝉鸣,把正午的闷热衬得愈发寂静。这时,我们几个玩伴才真正开始冒险:捉迷藏,看蚂蚁搬家,或者胆战心惊地观察树干上的天牛和螳螂。玩到兴头上,难免忘形地吵嚷起来,有时惹得某扇窗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呵斥:“吵死了!”我们就像受惊的麻雀,轰地散开。可要不了多久,又不约而同地悄悄聚拢回来,把先前的“警告”忘得一干二净。
那时爸妈上班,我放学后就在大树下等他们回来。我喜欢抱树,可惜,树干粗极了,我一个人展开双臂也抱不拢,非得两三个小伙伴手拉手才行。我还爱把背紧紧贴在树身上,粗糙的树皮硌着皮肤,传来一种坚实而恒温的触感,心里便觉得特别安稳。有时到饭点了,爸妈还没下班,我也不会愁,叔叔阿姨会喊我去他们家吃饭,那感觉比在家里吃得还香。
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它在我心里像一位沉默而慈祥的长辈,用它庞大的身躯,为我圈出一小片完整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后来很多年里,一想起童年,我就会想起那棵泡桐树。一次闲聊,我问妈妈:“那棵泡桐树呢?”妈妈略带惋惜地说:“早砍掉啦,要盖房子,嫌它占地方。”我听了,心里蓦地空了一块。那样一棵树,狂风暴雨、严寒酷暑都不曾伤它分毫,它活得那样努力、那样蓬勃,怎么说砍就砍了呢?砍倒的,似乎不只是一棵树,而是我那片被树荫笼罩过的、色彩鲜亮的童年,我怅然了许久。
只是,从那以后,在往后漫长的成长岁月里,每逢遇见大树,我都会习惯性地抬头多看一会儿。看到枝叶茂密的梧桐,或是树皮斑驳的古木,心里便会悄然一动,仿佛有一股沉静的力量,顺着那挺拔的树干流淌下来,悄悄注入我的身体。这时我便觉得,那棵树不曾真的消失。它只是被砍去了地上的部分,却把更深的根扎进了我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