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祥
采藕人的冬天,不是在采藕的路上,就是在采藕的田里。
皮衩,是他们的铠甲,水枪,是他们的武器,一块块藕田,是他们施展拳脚的舞台。
他们如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采完东家采西家,采完南庄采北舍,斗严寒,战风霜,一浪东,一浪西,风风火火。
这是一群特别能吃苦的小老头,年纪都在六十岁左右。冬天采藕,一点不亚于俗话说的世上三样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所以,一般人不愿干这苦差事,故,水乡人尊称采藕人为大师傅。
前不久,田大爷的六亩藕田,好不容易才与外地一个罐头厂谈成“亲事”,约好今天人家开货车来“娶藕”,人家定金都付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巧,这两天寒流来袭,刀子似的西北风发疯一样吼叫,刮得人冷颤直打。藕田上冻了,冻成一面闪着寒光的镜子,上面东倒西歪着一根根枯萎的荷梗残秆,在瑟瑟发抖。
田大爷心里直打鼓,这么冷的天,采藕人会不会嫌冷不接活?采藕工会不会坐地涨价?
忐忑中,打电话联系采藕人,人家二话没有,田大爷千感谢万感谢。
凌晨,六辆电瓶车裹着寒风,如约来到田大爷藕田,六名采藕人下车,摘下头盔,搓搓手,跺跺脚,脱下厚厚的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衫裤,别以为人家这是嫌热,而是衣服多了累赘,不方便采藕。然后,从车后架上,取下冰凉的皮衩,套上。
事先运来的采藕机,像个“伴娘”,早已静候在藕田里。采藕人各就各位,随着采藕机“突突突”声响起,采藕人右肩搭上水枪管,右手持喷水的水枪头,像个冲锋陷阵的战士,大步奔向藕田。
高压水枪所到处,薄冰立马被冲碎,烂泥水溅起半人高,采藕人将整个身体蹲入水中,冷水没到肩头。水下采藕,纯凭手脚感觉,类似开盲盒,是个技术活,劲轻了,不行。劲重了,也不行。不吃两年学徒饭,是出不了师的。
采着宝贝后,采藕人右手将枪头朝下伸入水下,左右前后横扫一番,将埋在藕身上的厚厚烂泥冲成泥浆,左手则像个跟屁虫,随着枪头在水下摸索,一支支白生生、胖乎乎的藕,便被采藕人提出水面,手一放松,藕就躺在水面上了。
不难想象,一个人在藕田里走几步都举步维艰,藕田淤泥,像吸铁石一样粘人腿脚,加之荷梗残秆绕腿,抬脚如拔河,举步似拉纤。何况,采藕人还得穿着厚重的皮衩,拖着长长的水枪,手要摸,脚要踩,片刻不闲。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藕田边,田大爷手不动脚不动,还一个劲喊冷得吃不消。藕田水里,采藕人一泡就是半天,寒气透过皮衩,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你问他们,冷吗?他们说,冷,真冷。你问他们苦吗?他们会异口同声笑呵呵地说,只要赚到钱,就不苦!
将浮在水面的藕归拢归拢,再用水枪冲洗一下,藕洗过澡后,大多数清爽了。采藕人一人拖来一张大丙纶防水布,铺在水面上,将一支支藕放上去,发现还有泥的,再用戴着胶手套的双手,搓搓洗洗,确保每一支藕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地“出阁”。
待藕装到自己在水里拽防水布角能前行为宜,采藕人便使出吃奶力气,拖着小山似的藕堆,向田边货车靠拢,过秤,装车,自然也是采藕人的活计。大概率,干到这一步,采藕人身上已是湿津津的了。
一直忙活到傍晚,田大爷家的活儿才告一段落。田大爷掏出一包香烟,一人一支,犒劳采藕师傅。
我更关心采藕人的辛苦钱几何,便向领头的打听,老头笑呵呵地告诉我,他们采一斤藕,工钱三角。各人归各人算,正常人采一天,得采一千二百斤左右,收入四百多元,高手也能赚到五百多元。说完这话,我看到老人一脸满足。
夏日荷花美,冬月莲藕鲜。农夫冒霜雪,采藕淤泥间。
用采藕人的话说,采藕人没有冬天。是呀,再冷的冬天,也是采藕人挣钱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