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亚红
今夜月色如水,父亲那慈祥而坚毅的面容,又一次悄然潜入我的梦境。
童年的记忆里,父亲的肩膀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家里家外,一切沉重的物事,最终都稳稳地落于其上。他挑起两大桶水,扁担被压得“吱呀”作响,似在吟唱一首疲惫的歌,他的脚步却沉稳如山,桶中水波不惊,一路安然漾入灶间的水缸。他推着独轮车运送粮草,挎在肩膀上的背带深深勒入肌肤,压得他脖颈微微向前倾,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一步一脚印,将整个秋天的丰饶从田垄挪回场院。扬场、碾滚、收稻、背柴……田间的力气活,他没有一样不精熟。
这担当,并不仅限于我们小家。父亲是我们村整整十七年的“当家人”。我至今记得,深夜里他披衣出门,那宽厚的背影融入夜幕,是去调解邻里纠纷;雨幕中,他扛起铁锹冲向河堤,被雨水浸透的肩膀在微光下泛着清冷的水色,只为堵住可能溃决的堤口。他的肩膀上,一头挑着我们小家的冷暖,另一头,则担着全村百姓的衣食悲欢。我从乡亲们那一声声亲切的“老书记”里,从他们提及父亲时眼中流露的真挚里,读懂了他肩头的另一种分量。
父亲从村上办公归来,我常喜欢翻开他的公文包,好奇地检视从乡里带回的书籍和村里的账目。即便看不懂,也会装模作样地揣摩一番。如今想来,我喜好阅读的习惯,大抵便是那时埋下的种子。
在家中,父亲亦是操持家务的好手。揉面蒸馍、包饺宰禽、捕鱼捞虾,乃至闲时劈柴磨刀,他将家里家外收拾得井井有条。即便是削一只梨,在他手中也显得格外熟稔——小刀轻轻旋绕,梨皮便如匀称的丝带悠悠垂落,自始至终不曾断裂,仿佛诉说着一个圆满的故事。父亲做的菜饭尤其香,那土灶锅巴,嚼在嘴里又韧又脆,满口焦香。直至今日,我仍偏爱菜饭锅巴,大概是贪恋那份家人围坐锅旁的温馨,是对父爱无声的惦念。
最后一次清晰地触摸父亲的肩膀,是在他病重卧床之时。他侧身睡着,病痛将他折磨得瘦骨嶙峋。那曾经挑起生活重担的肩膀,薄薄地贴在床单上,宛如冬日里一片凋零的槐叶。我为他擦拭身体,手掌抚过,能清晰地感知到肩胛的轮廓,坚硬,却又无比脆弱。皮肤松弛,带着老人特有的凉意,上面布满岁月犁开的深深皱纹。那一刻,心中涌起一阵酸楚的绞痛。父亲的肩膀,就这样日复一日、无言地承担了一切,直到像一支快燃尽的蜡烛,火光渐微,连那最后一滴温热的烛泪,也即将凝固。
父亲的肩膀,是一部无字的书。我渐渐明白,父亲予我最宝贵的,并非那些可见的气力,而是自这肩膀无形中流淌下来的一种精神。它教会我,真正的力量不在于能举起多重,而在于能承担多久;它告诉我,男人的担当,是即便双肩磨破,也要将承诺扛到终点。父亲从无说教,但他弯腰插秧时脊背弓成“彩虹”,面对难题时始终挺立脊梁,这都已在我心底刻下最深的印记——待人需真诚,处世应善良。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我抬头望向无垠的夜空,星子疏朗,却有两颗靠得极近,正散发着温和而坚定的光芒。我想,那定是父母在天上重逢了。我这一生,怕是再也走不出父亲那副宽厚肩膀投下的影子了,它为我撑起了一片永恒的精神天空。如今我行走于人生风雨中,每当感到疲惫不堪时,肩头总会微微一沉,仿佛有一股沉默而温厚的力量,正从那辽远的过往,缓缓地、无比坚定地,渡了过来,支撑我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