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其白
老家屋后曾有一棵桑树,自我记事起就扎根在那里。树干有小碗一般粗,枝叶茂盛。每逢夏日,桑树便结满了紫黑色的桑葚。我和几个小伙伴,就像小猴一样攀援而上,骑坐在枝丫间,争着采摘,三个、四个地往嘴里塞,直到吃得唇齿尽染,衣衫斑驳,才心满意足地盘下树来。
一天放学后,我蹦蹦跳跳地回到家,发现屋后空荡荡的——桑树不见了踪影!只剩一截两公分高的矮桩,默默地在那里诉说它的遭遇。我走进堂屋,看见一根黄澄澄的桑木扁担倚靠在墙角,上上下下皆呈现出刚刚刨过的光泽。母亲说:“你父亲找人把树砍了,做了一根扁担,说是结实,干重活时需要它。”
那时,我懵懂无知,只惋惜失去了嬉戏的乐园,尚未能领会这扁担可以取代鲜活的桑树,变成整个家庭未来生活的希望。
第二年,我考取了当地的一所中学。开学那天,晨曦初露,母亲帮我收拾好行李和几本杂书。父亲拿起那条桑木扁担和一副泥笿儿,一头装着旧木箱,一头坐着我。月亮明晃晃地悬挂在静静的夜空,微风轻柔地吻着我的脸颊,路边杂草上的露珠似乎在向我眨眼睛。父亲走在乡间小道上,扁担随着步伐在微微晃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听见父亲低声哼着我熟悉的号子,就像唱着一曲非常动听的歌谣。我的双手抓着泥笿子的绳索,抬头看见月光涂抹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他的背影在我仰视的角度下,显得格外魁梧高大。
我感动了,大脑顿时醒悟过来:父亲的这根桑木扁担,原来还承载着对我的殷切希望。
高中毕业的那年冬天,我去上河工挑泥。天寒地冻,河底流沙如刀,我们却要赤脚踩在冰碴里掘泥。父亲和我在一个断面上,他见我卷起单裤,腿脚红得发紫,浑身瑟瑟发抖,二话没说,就用他的桑木扁担套上我的筐绳,悠悠地放到自己肩上。自此,每一担泥,都是父亲从河底挑到河岸,我再接过去送上圩顶。他的身影在寒风中移动,桑木扁担深深嵌入了他那耸起的肩膀。
桑木扁担的韧性很强,它挑着泥土与父爱的双重重量。我知道它是在以独特的方式,为我挑走人生最初的风霜。
后来,父亲染上了肝病,却仍然强撑着下地割玉米桩子。我已十九岁了,在村小做民办教师。秋阳高照,似乎还不想给人们带来凉爽。中午放学,我走到田间,见父亲艰难地挪动脚步,那佝偻的背影,让我心中涌起了一阵酸楚,眼泪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我拿起父亲的桑木扁担,态度十分坚定地说:“你年龄大了,还是我来挑。你放心,我年轻……”两担,就把所有桩子都挑回了家。说实话,有些吃劲。父亲见我的脚步有些沉重,很是心疼。他说:“你当老师,不怎么劳动,下次还是我来挑吧……”他长叹了一口气,流下了久违的眼泪。
我扒了两口饭,就上了学校。课间上厕所,我发现竟尿出了血。我急忙去大队卫生室看病,徐医师说是用力过猛,毛细血管破裂。
此事我一直瞒着父亲,正如他当年许多苦楚也瞒着我一样。那根桑木扁担太沉,我们父子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独自承受。
父亲去世迄今整整四十年了。今年回老家,我又在堂屋角落里看见了那根桑木扁担——它已历经沧桑,枯黄发暗,中间一段曾被父亲的肩头磨得油亮,而且微微凹陷,恰如岁月凝固的深邃印记。
我将它拿在手中端详着,倏然间,我的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了……
我终于读懂了父亲的桑木扁担,它挑起的是对儿女的关爱与责任、家庭的重压与希望、一个农民沉默而坚韧的一生。
现在,桑树还在父亲的精神里继续生长,我接触的不再是甜美的桑葚,而是比果实更为厚重、更为甘醇的传承与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