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5年09月30日

饼儿香

□刘昌宇

秋意渐浓时,街角的桂花香突然浓烈起来,像谁打翻了蜜罐,甜丝丝地渗进每个毛孔。超市里堆成小山的月饼礼盒,裹着金红包装纸在灯光下晃眼,收银台前排队的购物篮里,总有几个青红丝五仁月饼倔强地探出头来。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无声的闹钟,提醒人们:中秋节要到了。

记忆里最鲜明的是外婆家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每年中秋前三天,她就会从樟木箱底取出蓝布包裹的制作月饼的模子,枣木雕的玉兔花纹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母亲揉面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小孩子踮脚偷吃馅料时,总能撞见外公在院子里磨刀,霍霍的声响伴着桂花落,他要把那棵老桂树最香的枝条剪下来,插在青瓷瓶里。

这些画面如今都蒙着层毛玻璃似的柔光。去年中秋回家,发现八仙桌换成了玻璃转盘,月饼模子被锁在母亲新买的保险柜里。表弟们捧着手机抢红包时,我忽然听见厨房传来熟悉的噗噗声——母亲正用擀面杖压月饼皮,在超市买的馅料堆在灶台边,包装袋上印着低糖二字。月亮升起来时,整条巷子都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

我们这群孩子最期待的是分月饼的时刻。李婶家的月饼总是切得大小不均,最小的那块准会塞给眼巴巴蹲在旁边的流浪猫。王叔则坚持要把月饼摆成宝塔状,最顶上那块芝麻馅的永远留给他的孙子。月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那些油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收音机里唱着《嫦娥奔月》,跑调的声音混着茶杯的叮当响。

大人们开始讲旧事。陈伯说他小时候中秋要拜月娘,供桌上除了月饼还要摆菱角、芋头。赵姨突然笑着说起她嫁人那年,婆家送来的嫁妆里竟有二十个月饼。这些故事像老酒似的越喝越醇,月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都融进满地桂花的碎影里。

如今的中秋节,超市货架上摆满了冰皮月饼、流心月饼等。可每当撕开那些金箔纸时,我总会想起外婆用报纸包的月饼,油渍透过粗糙的纸面,在掌心留下淡淡的桂花香。

表妹去年从国外寄来一盒巧克力月饼,拆开时全家都笑了——这哪是月饼,分明是高级巧克力。母亲把月饼放进冰箱,说要等中秋节再吃,可中秋节那天,大家都忘了这回事。最后那盒月饼在冰箱里放了三个月,直到和表妹视频通话时才想起,镜头前我们尴尬地笑了笑,谁都没提那已经变质的甜点。

去年中秋,家族群里抢红包抢到半夜,等放下手机才发现月亮早已西沉。那晚的月饼很香,却难以阻挡抢红包的诱惑,大家一边刷手机,一边举着牙签吃月饼,饼香始终萦绕在乡间小院里。月光还是那么亮,幽幽照着围坐分月饼的亲人。那些模子上刻着的玉兔花纹,那些供桌上摆着的菱角芋头,那些藏在月饼里的青红丝,都成了老照片里的风景。

如今,又至中秋,巷子口那棵老桂树花团锦簇,花开得正茂,当香气飘进千家万户时,似在提醒我们:月至中秋饼儿香,不管今夕何夕,氤氲在月圆人更圆里的那些亲情,年年岁岁始终都不会改变……

月亮从稻田升起 中秋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