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牧

不知不觉中又近中秋节。晚饭后，出门散步。从河边柳道一路向东走，地灯微亮。

走着走着，忽见东方橘黄色的光亮，从一排楼宇的罅隙投射到眼前。迎着光亮往前走，越走越明，越走越亮。此时的月亮，从楼隙的地平线上升起，像一放大版的月饼，圆圆的淡黄色，微微无声地照亮柳树枝叶，照亮河面，唯美意境，如诗如画。

中秋节的晚上，品尝过母亲切分的月饼后，抓起一把菱角，如约与伙伴们乘兴玩耍。此时月亮从东庄树丛升起，圆圆如浑白瓷盘。

月亮从哪升起的？兴奋的三五个伙伴有三五个不同说法，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既然从东庄树丛升起，月亮就一定藏在树林里。不知谁说声去东边看看，于是，我们沿着庄前的大马路，向东庄走去。

东庄不远，只有几块顶头田的距离。但我们跑到东庄那河边树林，却见月亮爬到树梢上了。懵懂的伙伴，感叹月亮在与我们捉迷藏。

敬拜过月亮后的父亲，依旧是就着板凳搓草绳。母亲，照样在淡淡的煤油灯下拿针纳鞋底，准备过年的新鞋了。没有娱乐活动的乡村人，每到八点多后就打瞌睡。母亲一瞌睡，那针就不经意地往她手指上扎，父亲便说该睡觉了。但想起还在外面疯玩的我们没回来，就站门前，往那大马路上喊。夜静的人声，三里路上都听见。

通达东庄的大马路，就在我家隔田的门前。玩得差不多了的我们，也恰好回来了。父亲笑问我们做什么去了？有人回答说，去东边丛林看月亮。父亲说，你们傻呀，月亮是从树丛升起的吗？那树枝还不把月亮给扯破了？我们说，去时，月亮爬到树梢上了。父亲说，月亮是从稻田升起来的。

这话过去快六十年了，但今天想来再回味，依然觉得有意思。父亲是栽秧割稻的人，视稻为命，自然喜欢稻谷，因此说月亮是从稻田升起的。

斗转星移到一九七四年，已上班的我，第一次在街东边蒋湖庄看首场放映新电影《闪闪的红星》，看完电影恰好八点半，看月亮正从东边稻田升起。那圆啊，圆亮得没有一点缺陷，此时才想起是中秋节到了，因此赶紧往东南方的家里跑。二十分钟后跑回家，瞌睡的父亲母亲居然还没睡，显然是在等儿子回来呢。父亲依然在搓绳，而拿针缝衣的母亲丢下手中针线活，从条台上拿半块月饼笑意盈盈地递来，说是留给我的。此时的弟弟妹妹们因为赶明儿上学，已经睡觉了。父亲母亲等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吃月饼，看我吃月饼时的高兴样子。多少年的岁月里，常常回望那幸福一幕。

中秋月圆是明亮而充盈的，望月怀远天堂的遐思是明亮的。多少年后的父母都已是天堂中人。每到中秋看明月，便想到母亲看我吃月饼时的笑意，便想到我们追望月亮从东庄树丛升起的趣事，更想到父亲说月亮是从稻田升起的。

一马平川的西乡，我的家乡，远离黄海不见海，月非海上升起来。中秋时节的稻谷已灌浆，几近黄熟。夜幕下的稻田，像雾像烟更像梦。月亮破土而出，稻田便明亮，雾被揭开。一生挚爱土地和稻野的父亲，说月亮从稻田升起，那是心底的话，是富含质朴哲理的话。时至秋风吹鬓发的月下，回味中秋母亲看我吃月饼，回味父亲说月亮是从稻田升起，难掩一腔思念，难忘亲情亲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