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红彦
书房窗台上的相框积了薄尘,指尖擦过玻璃时,泛黄的照片突然有了温度。那些被时光淡忘的笑脸,像浸了水的宣纸在记忆里晕开。三十载教学生涯如同一部未装订的书,字里行间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牵挂,以及被日子酿成遗憾的注脚。
记得初登讲台那年,遇见总坐在后排的阿远。他常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却会在作文本里写下“想带妈妈去看海”。我把参考书悄悄放进他抽屉,他便用攒了一周的零花钱买糖塞给我,糖纸在阳光下亮得像他的眼睛。我们曾在图书馆共读诗集,在操场看晚霞染透云层,却没留意孩子们的依依不舍。当我开始刻意疏远,那个暑假前他留在宿舍的信,至今还夹在泛黄的备课本里:“老师,如果您要走,能不能带我一起?”彼时只想着前路茫茫,却没读懂信末晕开的墨迹,是少年未说出口的慌张。多年后在公交车上,他抱孩子的模样让我喉头哽咽,而他欲言又止的眼神里,是否还藏着当年未被接住的期待?
化工班的十二个孩子像十二颗小太阳。两个男生总抢着擦黑板,女生们会把晒干的桂花塞进我教案本。我用卡纸做教具,带他们在实验室偷煮红薯,粉笔灰落满肩头时,他们会突然唱起跑调的歌。我说“等我回来”时,他们把教室后门的梧桐树画成约定的记号。后来他们寄来的毕业照里,每个人都站在树下,信封里还有字条:“老师,我们考上大学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梧桐开花?”如今想起,那句“抱歉”太轻,轻得载不动他们等了四季的目光。
去年带的班级只相处了半年,却在黑板角落发现他们画的“班主任漫画”:扎马尾的我举着戒尺,旁边写着“其实她笑起来像棉花糖”。援疆通知来得突然,离别的班会课上,最调皮的男生红了眼眶:“老师,暑假我们去看你好不好?”原本我们约定暑假相见,共享欢乐时光,却不料我突遭疾病侵袭,面容憔悴,生怕自己的模样会吓到他们,于是选择了避而不见。这一推,便又只能等到明年了。
现在手机里还存着他们的定位:“老师,这是我们打工的奶茶店,等你来喝免费奶茶呀!”
暮色漫进书房,照片上的笑脸在昏黄灯光里渐渐清晰。原来师生一场,本是不断目送背影的旅程——我们在彼此生命里种下星辰,哪怕隔着山川湖海,那些星光也从未熄灭。就像阿远信里的海,化工班的梧桐树,还有孩子们攒下的奶茶钱,都在时光里长成了会发光的约定。或许某天在转角重逢,不必说“对不起”,只需像那年开学第一课,轻轻叩响讲台:“现在我们开始点名。”
这份未了的情,原是时光留给我们最温柔的伏笔,等着在某个花开的日子,酿成重逢时最清澈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