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建龙
人常说,人老了就爱絮叨。可黄老师那些碎话,初听心烦,久而久之,却受益匪浅。
我上初中时,在第一节课见到他,就忘不了。他五十多岁,不高偏瘦,穿件旧“军装”,最底下那颗扣子松了,用绳子系着,讲课抬胳膊时,绳子跟着晃悠。袖子有些长,他总往上卷两圈,露出凸出的腕骨。
要说谁的声音能让全班同学坐直,那准是他。他喉咙像卡着东西,走路时总“呼哧呼哧”的,那声音就像风刮过漏风的木窗。人还没到教室,那声音就飘进来了,在搞小动作的,立马摊平书,腰背挺得笔直。这种条件反射,比上课铃管用多了。
他的口袋里兜着一块老掉牙的怀表,链儿断了半截,接了一段蓝布条。上课时,他有时掏出怀表,在衣襟上蹭蹭,再拿下老花镜看看时间,又塞进口袋。“上课准时到,下课不拖堂,这规矩不能破。”他举起怀表说。本来讲着课文,说着说着就拐到家常:“父母种庄稼不易,上课得专心。”
那时,晚自习上两节课,多是自己做题,点煤油灯照明。他在教室里走动时,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好像很口渴,每天上课,总提个搪瓷茶壶放在讲台上,时不时抿一口。他绕教室走,习惯吭声,见谁灯芯太旺,就蹲下来拧小点:“省着点烧,煤油好贵。”瞧见谁的袖子靠近火苗,伸手拽一把衣角:“当心!衣服沾火星,容易着火,要是烧个洞,你娘会心疼的。”
他教我们语文。要是有老师请假,他就夹着教科书,在课桌间转来转去。有一次,他走到我的书桌边,停住,指着我压在课本下的课外书说:“这节课由我代课,你倒看课外书?给我站起来背《论语》。”我慌忙站起,一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最后竟一口气背完,没有漏一个字。他没看我,而是冲全班笑:“大家听到了吧,这孩子记性好,把心思用在正地方,将来有出息。”
对我表扬一番后,又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数学本。见红勾多,点点头;见红叉,就眯眼盯题目,半晌说:“你看,这里少了条辅助线。拿尺子从这儿画到对边中点,是不是就可以做出来?”我吐吐舌头照做,思路果然通了。他摸着我的头笑:“做题跟走亲戚似的,遇墙别硬闯,找着门就过去了。”
每次考试前,他的碎话不少。“选择题先比较,划掉肯定不对的,剩下的再琢磨。”“默写别写错别字,少一点多一横,写错了分就飞了。”“做完题别着急交卷,多检查两遍,别让会做的因为漏题而跑了分。”我们嘴上嫌他絮叨,耳朵却悄悄全收了。
那天我琢磨出,他的碎话没有一句是多余的。分明是怕我们马虎、走弯路,把能想到的都念叨一遍,跟家里老人叮嘱出门的孩子似的。
放暑假那天,他站在讲台上又唠叨:“假期别光玩,得好好学,别偷懒;遇难事别慌,多帮家里干家务,去地里搭把手,别去野塘下水,水深危险!”说着说着,声音低了,眼睛横扫全班。我不再觉得他絮叨,反倒盼他多讲会儿。
如今几十年过去,好多事淡忘了,可是无法忘记他卷袖子的模样,掏怀表时衣襟的摩擦声,碎话里藏的惦记。前阵子回老家,路过中学门口,看见一个瘦老头,我突然想到他卷着袖子给我们指路,声音带点“呼哧”,说着:“慢点走,别慌……”
他的碎话,比啥都让人惦记,温暖我几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