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去世已经五年了。
作为一个乡村小学教书匠,未有惊天动地的事迹,默默从教37载,匆匆走过73个春秋。除了留在家人的记忆中,还有一根他使用多年的、用老式黑白电视机上淘汰下来的天线改装而成的可伸缩教鞭,还放在老家的床头柜中。
他的名字还静静躺在丁氏家谱中。因其在老家任教多年,口碑甚佳,退休后被推举为重修家谱的主事人,并撰写了文言体的重修序志:“岁次丙申菊月,十九世孙家银(字惠)顿首拜撰。”
斯人已逝,唯有家谱和教鞭还在。这根教鞭丈量过黑板上无数个“丁”字,也昭示着一个乡村教书匠对文脉的坚守。“仰百尺之枝者,必穷其本;守万壑之流者,必究其源。”一生爱好咬文嚼字的爷爷常这样教导我们,且用不离手的教鞭指着中国地图某个角落说,我们丁氏老家河南,郡望济阳,就是焦裕禄当年工作的地方。
“昭穆不可乱。”每逢祭祖,他都要带着族里的孩子按辈分排列。大爷爷家的正国哥有次站错了位置,爷爷的教鞭就轻轻落在他后背上:“你是‘正’字辈,该站第三排。”
后来我在爷爷主持重修的家谱上看到,我们这个族系是1369年(明洪武年间)实施大规模移民政策“洪武赶散”后,从苏州阊门渡江北迁的一个分支。从始祖肇敏公开始,“肇”字辈到“正”字辈,整整21代的传承,都工整地记录在泛黄的宣纸上。
2019年12月22日,爷爷去世的前一天,躺在病床上的爷爷和围在身旁的家人话别:“后辈金榜题名时,家祭无忘告乃翁。”他怀着太多的不舍走了,没有等到他的孙辈如他口中所说的“中举”那样,就走了。如今我在厦大求学,是家族中第一个走进985高校的学生,似乎也略可告慰爷爷了。
我漫步厦大校园,徘徊亭台楼宇,品读石刻碑铭,宛若徜徉于捐赠文化历史博物馆。每一寸草木、每一片砖瓦,都在无声诉说着感人肺腑的捐赠故事。曾经,嘉庚先生倾资办学,为国储才;而今,社会各界感念高义,薪火赓续。
伴随着新纪元的开启,厦门大学培养的时代精英迅速崛起,与众多社会爱心人士一道,继承嘉庚先生爱心壮举,反哺厦大。犹记2014年第一天,翔安校区8栋教学楼落成。这一批教学楼,都是以向厦大慷慨捐资人或是其亲属的名字来命名的。
透过这些以个人名字来命名的一栋栋高楼,可以看到一幅幅校友和社会各界慷慨解囊襄助厦大教育事业的画卷。这些大爱善心与“嘉庚精神”一起,凝聚成爱国爱校、反哺教育的涓涓细流,渗透于厦大的每一寸土地,滋养着校园的每一棵树木。
我惊喜地发现,其中“和木楼”是安踏集团丁和木先生的心血。不仅如此,思明校区“颂恩楼”原来是我的江苏老乡、生于扬州的泰国华侨丁政曾先生的杰作。多年后我从江苏来到厦门,求读于“颂恩楼”下,受教于“和木楼”旁,也似乎是多年血脉汇于一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丁”字啊。
爷爷经常说:“天下丁氏一家亲。”好希望爷爷能和我一起逛厦大啊,他一定会用他的教鞭指着这两栋楼高兴地说:“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啊……”我常常在“和木楼”和“颂恩楼”两地之间往返,这两座由丁氏族人捐建的教学楼,像两座灯塔矗立在校园里,也激励着后辈前进的脚步。走过,路过,我立刻就能感受到这种跨越时空的精神传承。
作为校园标志性建筑,“颂恩楼”在功能之外更具象征意义。“颂恩”二字直白而真挚地表达了校友对母校的感恩之情。丁政曾先生以楼为媒,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教育使命的颂扬,既是对嘉庚精神的致敬,也寄托了对后辈学子延续感恩精神的期许。名称背后蕴含的文化认同,使建筑成为厦大人情感联结的纽带。爱校情殷殷,勒石志久远。正如“颂恩楼”志所言:“木本水源,裕后光前。爱校情殷,殊足矜式。爰勒石志之,以垂久远。”
从小学学堂到大学楼宇,从爷爷的文言文到企业家的捐建铭文,我看到了丁氏“济阳堂”精神在不同时代的绽放。爷爷的教鞭还在老家床头柜中,延续着他对我的期望,仍在为我指引着方向:未来,我也要在厦大校园里树立一栋“衡正”楼,延续丁氏先辈的情怀。
厦门大学海洋与地球学院2024海洋科学强基班 丁衡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