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5年08月20日

那碗藏住的鲜

□代亮

车钻进盐城老巷时,晨露刚在柏油路上洇出浅痕。导航说“到了”,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映入眼帘,字是普通的宋体,写着“老字号 王二正宗鱼汤面”,边缘被风雨浸得发毛,倒比那些花哨的招牌多了几分实在。

推门时,暖烘烘的蒸汽裹着鱼鲜涌过来,像一只温软的手轻轻牵住嗅觉。灶台后站着位师傅,穿件半旧的白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晶亮的油星。他正低头用竹刀刮鲫鱼的鳞,鳞片簌簌落在搪瓷盘里,脆响混着锅里猪油的嗞嗞声,成了这间小店的晨曲。

我选了张靠灶台的桌子坐下,视线刚好落在汤桶上。铁锅烧得泛出青白,师傅舀进一勺猪油,油花刚冒到八成,便把处理好的鲫鱼一条条摆进去。鱼皮遇热迅速收紧,泛起琥珀色的酥光,却半点没焦,空气里渐渐浮起焦香混着脂香的气息,勾得人喉头微动。

旁边的小锅里,鳝鱼骨正被猪油慢慢煸着,师傅时不时用锅铲压两下,骨缝里的鲜味被榨得淋漓尽致,混着猪油的醇厚,在不大的空间里漫开。他把炸好的鱼和煸透的鳝骨全倒进大汤桶,沸水“咕嘟”翻涌起来,随即他拧小了火,蓝幽幽的火苗贴着桶底,汤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像谁在水面撒了把碎银。

师傅专注地用细勺撇去汤面的浮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汤里的鲜。旁边的瓷盆里,盛着切得细碎的雪菜,绿中带点黄,看着就爽利;另一盆是码得整齐的肉丝,油亮的酱色裹着肌理,应该是用酱油腌过的。

“加份雪菜肉丝?”师傅递过面碗时问了句,语气像问熟客。我点头应着,看他麻利地舀了一勺雪菜、一撮肉丝,盖在刚捞起的面条上。

面端上来时,白瓷碗沿还带着灶火的温。先看那汤,乳白得像凝住的月光,稠得能挂住勺,却清透得能看见碗底卧着的细面。绿的雪菜、褐的肉丝铺在面上,像给这碗面添了两笔生动的色,看着就开胃。

夹一筷子面,根根玉色分明,裹着汤滑进嘴里,面身筋道却不硬,齿间稍一用力,便尝到麦子的清甜,混着汤的鲜直往舌尖钻。赶紧啜一口汤,先是浓得舌尖发麻的鲜,像无数鲜活的滋味在味蕾上跳荡,却半点不腻,反倒有股清冽的甜,从喉咙一直润到胃里——那是河鲜本身的清甘,像把盐城的晨露、河风都熬进了这一口里。

再挑一筷雪菜肉丝。雪菜带着点发酵的酸,脆生生的,刚好解了汤的浓;肉丝嫩而不柴,酱香味混着猪油香,缠在面条上,让每一口都多了层醇厚的咸鲜。酸、鲜、咸、甘,在嘴里搅成一团,却一点不冲突,反倒像互相推着、托着,把每种味都衬得更分明。

邻桌的大爷正呼噜噜吃面,汤喝得见底,碗沿沾着圈奶白的印,他夹起最后一撮雪菜,拌着面送进嘴里,咂咂嘴,又端起碗把最后几滴汤抿进嘴里,满足地舒了口气。

店里渐渐坐满了人,点单时多半会加份雪菜肉丝。穿校服的孩子把雪菜拌进汤里,吃得鼻尖冒汗;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三两口扒完面,连雪菜渣都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跟我一样的游客,举着手机拍了两张,便急着拿起筷子——再美的照片,哪有尝一口实在?

走的时候,阳光漫过巷口的梧桐树,把影子拉得很长。回头看,那红底黄字的招牌在光里透着亮。这趟盐城行,舌尖记得最牢的,是那碗汤的鲜和雪菜肉丝带来的妥帖:浓而不腻的汤,配着酸爽的雪菜、醇厚的肉丝,像极了这座城给人的感觉,实在,温润,尝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

作者简介:自由撰稿人。

盐渎老西门的“风” 沉默的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