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5年08月20日

盐渎老西门的“风”

□陈宝林

午后三点,我和妻子终于耐不住屋里的闷热,决定去盐渎老西门吹吹风,寻些凉意。

老西门的风,与众不同,有其独特的劲道与韵味。它自东而来,带着串场河的水汽,穿城过巷,行至此处。

这风极有分寸。不似盐城西乡的风那般莽撞、那么泼辣、那么野性。它总是恰到好处地轻拂人面,带着微咸的海的气息。这咸味像是时光的印记,提醒着人们“盐渎”二字的来历——古时产盐之地,如今盐场虽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却在这风中留下一缕咸涩的记忆。

老西门的风是有记忆的。它记得当年盐船如梭的繁华,记得挑盐工佝偻的背影在烈日下移动,记得商贾们讨价还价的喧嚷。如今这些都已随风而逝,唯有风还记得。夜深人静时,当它穿过空荡的门楼,会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在诉说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风里时常夹杂着几声咳嗽。那是住在前进公寓的老李头。七十有二的他,在前中路边经营着一家小杂货铺。他的咳嗽声与风声交织,竟成了老西门独特的背景音。“这里的风认得我,我喜欢这里的风。”每当有人劝他搬去和儿子住时,他总是这样回答。

杂货铺门前常聚集着几位老人。他们或对弈,或闲谈,或只是静坐。风掠过他们稀疏的白发,他们安之若素。这些老人就像老西门的风一样,早已成为这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们脸上的每道皱纹里,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也记录着风的轨迹。

风最爱在老西门的巷弄间游走。那些窄而曲折的巷道,乌黑发亮的柏油路面,都是它嬉戏的乐园。它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在演奏一支古老的歌曲。

记得某个黄昏,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巷子里追逐着风。她张开双臂,一次次扑向无形的风,又一次次扑空。银铃般的笑声与风声交织,竟出奇地和谐。她的母亲倚墙而立,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这场景让我恍然看见三十年前的自己,在西乡大堤上同样天真地追逐着风。风还是那阵风,追风的少年却已两鬓微霜。

老西门的风是最称职的信使。清晨,它捎来早点铺的香气——油条的焦香,豆浆的醇厚,蒸笼里溢出的面香;正午时分,它又变换了味道,谁家炝锅的葱香,谁家红烧的酱香,都逃不过它的传递;日暮时分,烧烤店的烟火更是透着生活的质朴与踏实。

风也传递着季节的讯息。台风季的老西门与平日判若两地。温顺的风突然变得暴戾,呼啸着穿过巷弄,似要宣泄积攒百年的怨气。这时居民们紧闭门窗,听着狂风在屋外嘶吼。但奇怪的是,无论风多么狂暴,老西门的房屋始终屹立不倒,仿佛与风达成了某种古老的契约。

风平浪静时,它又恢复了温柔本性。轻抚茶馆门前的布幌,让它懒洋洋地摆动;潜入书店,顽皮地翻动书页;在理发店门口打着旋儿,将地上的碎发卷成小小的旋涡。这些细微的动作,老西门人都看在眼里,却都默契地保持沉默,仿佛这是他们与风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如今的老西门焕然一新。漂亮的仿古建筑,完善的配套设施,使它成了网红打卡地,成了繁华的商业区。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时,当最后一家店铺打烊,游人散尽,老西门的风才会重新找回些许当年的模样——它轻轻拂过那些高大的楼房,在河畔徘徊,在巷弄间低回,仿佛在寻找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逝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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